藤蔓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泥腥味。
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
陆沉没多想。
他俯身,一把掀开了上面的铁丝网。
几道微弱的灵能警戒线缠在上面,他指尖的微型磁粉一过,连个屁都没放就哑了。
通风口很小。
也就够一个人钻进去。
他侧过身,收着肩膀,像条蛇似的悄无声息滑了进去。
黑暗。
冰冷。
一条往下斜的水泥管道,壁上全是滑腻的青苔。
陆沉四肢撑着管壁,控制着速度往下溜,尽量不发出声音。
一股浓到让人想吐的味道,从管道深处顶了上来。
很诡异的混合味。
血腥味很重,混着之前闻到的那种甜腻腻的花香味,还有一种……
说不出来的酸臭,好像无数灵魂烂在了这里。
光是闻着这味儿,陆沉就感觉脑子被什么阴冷玩意儿给啃了一口,识海里的万古葬神墟都起了些不正常的反应。
他强压下反胃的感觉,在管道尽头停下。
下面是铁栅栏封死的出口。
陆沉从兜里摸出秦无咎给的八音盒残片。
锋利的边缘就是最好的刀。
对着栅栏锈死的接口处,他精准的划了几下。
没火花,没声音。
只有金属被切开的细微粉末往下掉。
几秒后。
他轻轻一推,一整块栅栏无声地倒了进去。
陆沉落地,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一点动静没有。
地下室。
眼前的景象,让陆沉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整个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又大又糙的祭坛。
地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复杂的星辰阵法,那些线条跟活的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慢慢蠕动,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阵法四周,摆着十几个生锈的铁笼子。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一个孩子。
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跟被抽了魂的娃娃似的。
年纪和外面的哑巴女孩差不多。
更让陆沉心里一紧的是,他们脖子上都套着个金属项圈,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看着头皮发麻。
一根根比头发丝还细的暗红光线,从项圈上伸出来,连着地上的星辰阵法。
他们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他们是祭品。
祭坛正上方,也就是阵法核心,悬着一个东西。
一个破破烂烂的八音盒。
它在空中自己转着,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音乐。
声音扭曲,怪异。
像是人快死时的哼哼,又像是鬼在低语,每个音符都透着恶意。
陆沉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八音盒。
就是它!
虽然破旧,沾满污秽,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亲手做的!
木头是老槐树上最硬的那段,齿轮是他用废铁片磨的,连上面那个掉了漆的芭蕾舞女郎,都是他照着妹妹的画册,用小刀一点点刻的。
他记得妹妹收到它时,笑得好像有了全世界。
可现在……
八音盒那怪声每响一次,笼子里的孩子就集体抽搐一下,像被电了一样。
接着,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们瘦小的身体里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那雾气里全是痛苦、恐惧。
是最纯粹的灵质。
这些灵质在空中挣扎,最后还是被吸向了祭坛上方的八音盒,成了它转动的“燃料”。
八音盒底部阴影里,一个几乎被摸模糊的刻字,在阵法微光下若隐若现。
是个歪歪扭扭的“念”字。
陆沉脑子里像炸了个雷,一片空白。
那股被他死死压在灵魂最深处的火气,混着暴怒和悲伤,像挣脱了所有链子的野兽,咆哮着冲了出来,差点把他理智烧光!
胸口口袋里的金属残片,烫得吓人,像是要烙穿他的皮肉,跟祭坛上的八音盒呼应着。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掉。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陆沉身体一僵,猛地回神。
他低头,看见那个叫哑哑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正仰着头,用那双清澈又担心的眼睛看着他。
她没看笼子,也没看那个恐怖的八音盒,就这么看着他。
好像他的痛苦,比这满屋子的罪恶更让她害怕。
她的小手拽了拽他衣角,伸出手指,先指了指上面的八音盒,又指向祭坛后方一扇几乎和墙融为一体的小铁门。
她嘴巴无声地张合,小手在空中急得乱比划。
一个“口”字框,里面一个“更”字——里。
然后她用力挥手,脸上全是恐惧,比划出一个鬼怪张牙舞爪的样子——更可怕。
陆沉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想吐的味道灌进肺里,反而让他滚烫的大脑凉快了点。
他开始观察。
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祭坛,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很快发现,那个八音盒,不只是吸收怨念。
它悬浮的位置,是整个星辰阵法的“天枢”位,是所有灵力流转的中心。
孩子们的怨念被它吸收、提纯,又通过一种诡异的共鸣,把一股更阴冷邪恶的能量,反馈给整个阵法。
它既是放大器,也是整个阵法的锚点!
而能当这个锚点的,必然是跟这里因果最深、怨念最强的那个存在。
沈念……
裴元这个畜生,他居然在利用三年前妹妹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丝灵压,跟这些新生的怨念强行共鸣!
他不是在炼灵傀,他是在“孕育”!
他想用无数孩子的痛苦和绝望当养料,用沈念的灵压当模具,硬生生“孕育”出一个全新的“神降容器”!
一股寒意从陆沉的脊椎骨窜了上来。
这已经不是残忍了,这是对生命最彻底的亵渎!
“吱呀——”
就在这时,祭坛后方那扇小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
哑哑吓得一哆嗦,瞬间躲进旁边一个废弃工具箱的影子里。
陆沉也第一时间藏了起来,只留下一道冰冷的目光,锁在门口。
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旧护工服的女人,僵硬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柳如烟的灵傀。
她手上端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放着几支抽空了药液的注射器,针尖在暗光下泛着冷光。
她好像看不见地下室里多了个活人,对陆沉视若无睹。
她迈着提线木偶一样的步子,走向最近的铁笼。
“咔哒”一声,她打开了笼门。
笼子里是个昏迷的小男孩,比其他孩子更瘦弱。
柳如烟的灵傀弯下腰,抓起男孩的手臂,把一支空注射器的针尖,对准了他手腕上的青色血管。
这是要抽什么,还是……注射什么?
陆沉的瞳孔瞬间缩成一个针尖。
不能等了!
他没直接攻击,那样会暴露自己,还可能引爆整个阵法。
他脚尖在地上一勾,一块碎水泥块被无声地挑了起来。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前一刻,陆沉手腕猛地一抖。
那块碎砖,以一种毫无破风声的方式被扔了出去。
飞行的轨迹上,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淡灰色纹路一闪即逝。
无声真理域·动能归零!
“啪!”
一声轻响。
碎砖精准地打中了柳如烟灵傀握着注射器的手腕。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手腕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力量,在那一瞬间被清空。
“当啷!”
注射器从她指间滑落,摔得粉碎。
柳如烟的灵傀僵在原地。
她缓缓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那张没生气的脸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看向”陆沉藏身的方向。
她没攻击,也没吼。
只是嘴角,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僵硬地向上扯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一字一顿,嘶哑模糊:
“你……来……了……”
“……小念的……哥、哥……”
“裴先生……等……你……很、久、了……”
话音刚落。
她的整个身体化作一阵黑烟,瞬间消散。
原地,只留下一个用黑烟凝成的星辰符咒,在地面上一闪,就没了。
陷阱!
陆沉心头警铃大作。
晚了!
就在柳如烟消散的同时,祭坛上方,八音盒的音乐骤然拔高,变得尖锐、高亢,刺得人耳膜都要裂开!
“嗡——!”
所有笼子里的孩子,仿佛承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同时发出了凄厉的、无声的尖叫!
他们的声带早被毁了,但那股从灵魂里发出的悲鸣,比任何声音都恐怖!
无穷无尽的灰白色怨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了一样从他们身体里被抽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向八音盒!
八音盒在空中剧烈震颤,周围的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折叠!
光与影,声音与死寂,在那里碰撞!
渐渐的,在八音盒下方,一个模糊的、由扭曲光影构成的女孩虚影,缓缓浮现。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裙子。
她眼睛紧紧闭着。
赫然……是沈念的模样!
但这个“沈念”,眼神空洞,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记忆中妹妹的、怨毒而诡异的微笑。
一个温和又残忍的声音,带着一丝欣赏艺术品般的赞叹,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整个地下室里回荡:
“看啊,陆沉。”
“我让你妹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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