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老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不是晴天。南城九月的早晨应该是金黄色的。陆辰记得很清楚，每天早上七点一刻，太阳会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光照进合租房的厨房，照在那张他和刘铮从来不用的小餐桌上。现在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的位置。不是阴天。是遮住了。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帘子。
林小雨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她不说话，但陆辰知道她在看他——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受伤的肩膀上。白大褂撕成的布条已经快被血洇透了，洇透的速度在变慢，但没有停。
"不疼。"他说。
林小雨没回。她不傻。
往南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南城大学的校门出现在路口尽头。不是正门。是南门，老校门，平时只有赶早课的学生和送菜的货车走。校门半开着，保安亭的玻璃碎了，地上散着几颗弹壳。不是手枪弹壳。是***的。有人在这里开过枪，而且不止一枪。
陆辰停下来。
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弹壳，在手里翻了一下。弹壳是温的。不是刚打的温。是被太阳晒的。但今天没有太阳。那是被什么晒的？他把弹壳放回去，站起来看着校门口那条路。这条路通向宿舍楼。刘铮的尸体还在三楼窗户里看着他。他不知道刘铮现在还在不在。
"你在找人。"林小雨说。
不是问句。
"室友。"陆辰说。"不确定他还。不确定。"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不确定刘铮算不算"还活着"。那东西站在窗口往下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还有一点刘铮。但他不想对自己撒谎：那已经不是刘铮了。只是穿着刘铮的皮。
校门左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陆辰把林小雨拉到身边。声音是从宿舍楼旁边的食堂方向来的。不是变异体的动作，是**人在砸东西**。接着是一声闷响。有人被撞到了墙上。然后一个身影从食堂后门冲出来。
是个男生。个子很高，肩宽，穿一件深绿色运动服。上面全是血，但这人冲出来的姿态不是逃。是**被追得不耐烦了**。他背上扛着个灰绿色旧背包，右手拎着一根棒球棍，铝制的，已经弯了。两只变异体跟在后面，一只是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一只穿着食堂围裙。食堂的那只手里还攥着个不锈钢勺子。
高个子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陆辰意外的选择：他没有加速。他停下来，转身，一棍子抡在那只保安的头上。棍子弯得更厉害了，但保安被砸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他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陆辰。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是人？"他问。
"是。"
"那个呢？"
"也是。"
高个子男生看了一眼林小雨，然后目光回到陆辰肩膀上被血洇透的布条。
"你会什么？"
陆辰愣了一下。不是这个问题难。是问法太直接了。这三天里，他遇到的每个人都问的是"你从哪来""你看到什么了""还有没有活人"。这个人问的是"你会什么"。像在面试队友。
"我能偏。"陆辰说。
"偏？"
那只穿食堂围裙的变异体已经从背后扑过来了。陆辰伸出手。不是对着它，是对着它前面的空气。它冲过来的轨迹歪了一下，头偏了，咬的方向从脖子变成了肩膀。高个子男生抓住这一瞬间，反手一棍子敲在它后脑上。变异体倒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但站不起来。他补了一脚，踩在脖子上。不动了。
高个子男生喘了几秒。然后把棒球棍扛回肩上，看着陆辰。
"你说的是偏。我刚才看到的也是偏。"他伸出手。"方屿。"
"陆辰。"
方屿的手是湿的。不是血。是汗。他一个人扛了不知道多久，手一直没停过。现在终于停了，他的手开始抖了。
"后面还有。"方屿往食堂方向指了一下。"我在里面藏了三天的物资。现在里面有六只。我刚才就引出来两只。所以。"
"所以你想回去。"
"我想回去。"方屿看了他一眼。"但一个人不行。"
陆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刚才那一下偏转，他摸到了门道。和药店那次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方屿挥棍的瞬间，**方屿的运动方向**在他脑子里亮了起来。不是变异体。是活人。他能捕捉到活人的运动。
"两个人不一定行。"陆辰说。
方屿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如果我偏，你打。"
"那就行。"方屿打断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疲惫之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你偏。我打。"
陆辰转向林小雨。"在外面等。别跟进来。听到什么都别进来。"
林小雨点了点头。她在校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没有说"小心"。但她一直看着他们走进食堂，直到两个背影都消失在门里面。
食堂里是暗的。
不是全黑。有几扇高窗，灰白的光从窗外灌进来。圆桌被掀翻了一半，不锈钢餐盘散了一地。空气里有一股混合味道：发酸的饭菜、拖把水。还有血。
角落里站着六只。
不是七零八落分散站的那种。是**三三成对**地站着。每两只间隔两米，站的方向完全相同，头微微低着，像在听什么。陆辰见过这种站姿。药店门口那些变异体在等车灯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的。
不是无意识——是在接收信号。
方屿压低了声音。"我试过一个人冲。冲不进去。它们不是各打各的。你杀一只，旁边那只马上补位。"
"你说它们在食堂里藏了三天。它们吃什么？"
方屿沉默了一下。"食堂后厨有个冷库。里面有半扇猪肉。它们不碰。"他停了一下。"它们在吃别的。"
陆辰没有追问。他和方屿交换了一个眼神。方屿往左边靠，他往右边。
"我数到三。"
"你不数。直接喊。"方屿的手摸了一下背包肩带的扣扣条。那个扣扣条已经快被摸秃了。然后他握紧棒球棍。
陆辰深吸一口气。他伸出了左手。
第一只冲过来的。第二只跟在后面，间隔不到半秒。两个人的队形，方屿的棍子迎上去。陆辰在第二只扑到方屿面前之前偏了一下它的方向。偏得不多。但够方屿加一棍子。棍子砸在它太阳穴上。第二只倒地。
方屿没停，转身对付第一只。陆辰继续偏。偏完第二只的方向，他又捕捉到方屿每次挥棍之前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回拉动作**。他开始偏方屿的棍子。偏铝制棍子在空中走的路线。让它的轨迹更直接、更快。两棍子打死两只。
还有四只。方屿没等他喊。直接冲进剩下的四只里面。陆辰站在入口，左手像被磁铁吸附一样。他在空中拨，向左，向右，然后向前。方向不是他选的，是方屿的棍子在带着他选。方屿的棍子走哪条路，他就帮棍子清开哪条路。
不到两分钟。六只全倒了。方屿的腿在刚才冲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进了袜子。
方屿靠着一张翻倒的桌子，棒球棍撑在地上，喘得像刚跑完一万米。汗从下巴滴下来，每滴汗落在餐盘上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你那个。偏。"他喘着说。"是不是只能偏动的东西。"
"你发现了。"
"废话。你全程没碰过墙。也没碰过站在角落那只一直没动的。"方屿擦了擦嘴角。"站在那边的那只。屁股扎在餐椅上，一动不动。你根本没碰它。"
陆辰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只。确实是唯一没动的。双腿卡在翻倒的餐椅中间，原地挣扎但始终没冲过来。
"它动不了。所以我没用。"陆辰说。
方屿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很用力——是某种认可。
"行。这个能力很怪。但行。"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没弯的拖把杆，递给陆辰。"拿着。你的偏离不开距离。离远了偏什么。"他顿了顿。"我打正面。你偏。再找个跑得快的。最好是会开车。"
"将来会有。"陆辰说。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只是顺着方屿的话头接了下去。
方屿没问是谁。他把棒球棍换到左手，用右手从背包侧面扯出一包湿纸巾擦脸上的血。背包里还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圆鼓鼓的，很重。
"走。这里不能过夜。"方屿说。"体育馆里有更厉害的。我刚在食堂里听到的。每隔一段时间叫一声。不是饿。是标记。它在标记领地。"
陆辰想起了凌晨那两声嚎叫。
体育馆里有一只更厉害的东西。但那东西没有出来。它在标记领地，不是猎食。这意味着外面还有更大的东西，让它不敢出来。
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校门口汇合的时候，方屿第一次认真看了林小雨一眼。"你妹妹？"
"不是。药店的。"
"她会什么。"
"沉默。"
方屿点了点头。"沉默也行。沉默是好事。"
他扛起棒球棍，往南门的方向走去。陆辰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方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你怕。你刚才干了。这就够了。"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脚步比刚才一个人走的时候稳了一点。只是一点。但从食堂出来到现在这段时间，他的手不抖了。
校门口的石墩上，林小雨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方向。那个东西没有叫。但它把体育馆的卷帘门从里面推开了。只是推开了一条缝。缝里是暗红色的光。不是灯。是瞳孔。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