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破军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握着半柄断剑却眼神猩红的少年,非但没有动怒,那双淬了万年寒冰的眼瞳里,反而燃起了近乎狂热的光。
他活了近五百年,一生为剑痴狂,见过的天才剑修如过江之鲫,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明明体内没有半分灵力流转,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的凡人,眼底的杀意与剑心,却比灵界半数成名的剑修还要纯粹、还要决绝。
“有意思。”楚破军低笑出声,暗红的袍角在翻涌的洪水上轻轻拂过,周身的血色剑意却悄然收敛。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云尘直指心口的断剑,磅礴的元婴神识如同潮水般铺展开来,精准地笼罩住云尘的全身,一寸寸探向他丹田处那层层叠叠的封印。
神识触碰到那冰蓝色的封印壁垒时,楚破军的眉峰微微挑了挑,发出一声轻咦。
那封印与冰灵力同源相生,环环相扣,每一道锁纹都藏着封脉锁魂的精妙,更带着云渺山独有的阵法印记。就算是自己,也只能用霸道的剑意短时间压制这封印,想要完全解开绝无可能。
他收回神识,看着浑身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幼兽般的云尘,忍不住自语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剑痴见了神兵的兴奋。
“这封印着实复杂,不过解开一炷香的时间,本座还是做得到的。就让我看看,墨雪不惜用掉这么大一个还人情的机会,你们要找的人,到底能不能给我带来惊喜!”
话音未落,楚破军身形一动。
云尘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里刻入骨髓的杀手本能疯狂预警,可他甚至没能捕捉到对方的动作轨迹,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笼罩了全身。
下一瞬,灭剑仙已然欺身到他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点在了他的眉心。
“嗡——”
一声轰鸣在云尘的识海深处炸开。
如同冰封了三年的江河骤然决堤,被层层封印锁死在丹田深处的冰灵力,在这一刻被那道霸道的血色剑意撕开了缺口,瞬间奔涌而出!
冰蓝色的灵力如同狂潮,顺着他的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三年来被封印堵塞的灵脉寸寸贯通,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冰寒,重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三年的安稳岁月,桃源镇的烟火人间,洛凝温柔的眉眼,此刻与漫天血色剑光交织在一起,最终凝成了滔天的恨意。
带着冰蓝色光芒的瞳孔缓缓睁开:“这是你自找的!”
云尘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冰蓝色的剑意从他周身轰然爆发,手中的断剑被精纯的冰灵力裹住,瞬间化作一道划破天地的寒芒。
他没有半分防守,脚下踩着墨雪杀手独有的诡谲步法,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前突进,手中长剑直刺楚破军眉心——这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剑法,招招搏命,式式同归于尽,有去无回,向死而生。
“好!来得好!”
楚破军眼中的狂热更盛,朗声大笑间,手中血红长剑横挥而出。
血色剑光与冰蓝色寒芒在半空狠狠相撞,轰然巨响震得整个桃源洞天都在颤抖,本就布满裂痕的天幕,在这两股极致剑意的碰撞下,如同碎裂的琉璃,一片片化作粉尘簌簌飘零。
一蓝一红两道身影在翻涌的洪水上空缠斗起来,快到只剩下两道残影。
云尘的剑,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招,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带着与不死不休的决绝。
而楚破军的剑,是霸绝灵界的灭剑之道,一剑破万法,带来霸道无匹的毁灭。
越打,楚破军就越是兴奋,他见过太多循规蹈矩的名门剑修,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把生死置之度外,把剑当成了生命的唯一,每一次挥剑,都抱着与对手同葬的决心。
“痛快!真是痛快!”楚破军朗声大呼,手中长剑斜挑,荡开云尘刺向他咽喉的一剑,剑锋顺势而下,在云尘的左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云尘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腕翻转,断剑借着对方的力道横切,冰寒的剑气擦着楚破军的腰腹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不过数十息,两人身上便都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袍,可剑势却越来越烈。
蓝色与红色的剑气在天幕上纵横交错,切开无数道空间裂隙,整个桃源洞天的山体都在震颤,洪水翻涌得更加狂暴,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塌。
静湖之上,谢不归正咬着牙催动阵法,稳住摇摇欲坠的星舟,可半空之中那两道惊天动地的剑意,还是让他忍不住抬眼望去。
当看清那道冰蓝色身影的主人时,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断臂处的剧痛都仿佛消失了。
他见过无数天才,守了桃源洞天六十年,也听过灵界无数剑道传奇,可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跟着洛凝采药行医的少年,竟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剑道修为。
那剑意之精纯,那剑心之决绝,哪怕是放眼整个灵界,也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一道莹蓝的水绫轻轻缠上了他的左臂,温和却磅礴的水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他枯竭的经脉。谢不归回过神,转头便看见洛凝被数道水绫簇拥着,落在了他的身边。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肩胛的伤口还在渗血,元婴受损让她的气息虚浮不稳,可眼底的坚定却没有半分动摇。
“洛先生,您的伤……”谢不归的声音带着哽咽。
“无妨。”洛凝摇了摇头,指尖结印,莹蓝的灵力与谢不归的木属性灵力相融,一同注入湖底的阵法之中。
原本忽明忽暗的星舟瞬间被一层稳固的灵光包裹,船身的防御符文尽数亮起,“先送村民走,洞天撑不了多久了。”
谢不归重重点头,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与洛凝一同催动阵法。星舟的舱门缓缓打开,萧夜阑带着最后一批村民快步登船,他回头望了一眼半空之中那道浴血搏杀的蓝色身影,拳头攥得死紧,最终还是咬着牙转身进了船舱。
一炷香的时间,已然走到了尽头。
云尘与楚破军的对拼,也到了最极致的时刻。两人同时撤去了所有防守,将毕生剑意凝聚于一剑之中,朝着对方悍然刺去。
云尘的断剑,带着三年来的隐忍与此刻滔天的恨意,带着冰魄剑意最极致的寒芒,无视了楚破军刺向自己的长剑,如同流星般向前——他要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为洛凝,为桃源镇,讨回这笔血债。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响,在轰鸣的天地间清晰可闻。
云尘手中的断剑,精准地刺入了楚破军的胸口,冰蓝色的灵力疯狂涌入,想要冻结他的元婴。
而楚破军的血红长剑,也同时洞穿了云尘的左肩,霸道的血色剑意瞬间侵蚀了他的经脉,让他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
鲜血顺着两人的剑身滴落,砸在下方翻涌的洪水里,炸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楚破军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痕,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头发出一阵震彻天地的大笑。那笑声里满是酣畅淋漓的满足,带着剑痴遇到对手的狂喜,没有半分落败的颓丧。
“好!好一个向死而生的剑!”他猛地抽出长剑,身形向后暴退数丈,任由胸口的伤口鲜血直流,却只是随意地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着摇摇欲坠却依旧握着断剑不肯倒下的云尘,眼中满是欣赏。
受此番大战波及,桃源洞天的天幕化作碎片,快速分崩离析。楚破军很清楚,这个囚笼已被彻底打破,答应墨雪救出云尘的承诺,他已算履约。
他冷冷一笑,不禁暗自低语:“天道好轮回,百年前墨首救过我徒弟,如今本座也算把这个人情还清了。”
楚破军暗红的袍角在罡风里翻飞,身形缓缓向着天幕的裂口退去,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约定般的笃定:“小子,养好你的伤,下次再会,本座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话音落时,红影一闪,已然消失在了天幕的裂口之外,只留下漫天还未散去的血色剑意,证明着这位灭剑仙曾来过。
楚破军一走,云尘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左肩的剧痛与经脉里肆虐的血色剑意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他眼前一黑,握着断剑的手再也撑不住,身体直直地朝着下方的洪水坠去。
“尘儿!”
洛凝失声惊呼,素手一挥,数道莹蓝的水绫如同流云般飞出,稳稳地缠住了云尘下坠的身体,温柔地将他托住,缓缓送到了星舟之上,被萧夜阑一把抱住。
水绫轻轻拂过他的伤口,温和的水灵力小心翼翼地护住他的心脉,止住了不断渗出的鲜血。
就在这时,整个桃源洞天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天幕彻底碎裂,万丈深海的海水如同巨兽般吞噬而来,四周的山体轰然坍塌,这片封闭了三百年的小世界,已然走到了崩塌的边缘。
“走!”
洛凝与谢不归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将全身灵力催动到极致,本源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阵法之中。
静湖之上的星舟发出一声耀眼的青光,船身的符文尽数亮起,萧夜阑死死将昏迷的云尘护在怀里,指尖一遍遍探着他的鼻息,后背抵着舱壁,目光扫过船舱里的村民。
白发老人紧紧抱着祖辈传下的木牌,妇人捂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看窗外崩塌的天地,几个年轻后生攥着拳头,望着天幕外的茫茫深海,眼里有对自由的渴望,也有对未知的茫然。
静湖之上的星舟发出一声耀眼的青光,船身的符文尽数亮起,如同离弦的箭般,顺着天幕裂口的方向,猛地冲进了万丈深海之中,朝着海面疾驰而去。
星舟刚一冲出洞天,身后的世界便开始寸寸崩塌。
谢不归看着星舟消失在深海暗流里的身影,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体踉跄着险些摔倒。
洛凝连忙用水绫扶住他,指尖触到他的经脉,脸色瞬间大变。楚破军的剑意早已顺着断臂处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连金丹都布满了裂痕,此刻洞天崩塌的罡风肆虐,他的身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你伤得太重,只怕境界会跌落……”谢不归的声音虚弱不堪,看着洛凝苍白的脸,眼底先浮起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愧疚。
“不打紧。”洛凝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云渺山有返童秘术,可护住元婴根基,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倒是你,身体已被剑意完全侵蚀,只怕……”
话未说完,便已哽咽。
谢不归却惨淡一笑,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白玉牌,玉牌上刻着观止阁的徽记,被他的鲜血染得通红。他郑重地将玉牌递到洛凝手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洛先生,拜托您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若您能重回灵界,请把这个带给观止阁主。告诉他,弟子谢不归,守此洞天六十载,护得一方生灵,道心无愧,此生不悔。”
洛凝接过那枚还带着体温与鲜血的玉牌,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传来。
桃源洞天彻底崩塌了。
翻涌的海水与碎裂的空间瞬间吞噬了一切,洛凝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土地,看了一眼药庐的方向,那里有她给云尘晒了一半的草药,有他抄了一半的药经,有她二十年来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转身带着谢不归最后的执念,化作一道莹蓝的流光,冲进了茫茫深海之中。
而那艘载着昏迷的云尘、桃源镇村民,与三百年未凉的执念的星舟,正破开深海的暗流,船身的符文在罡风里忽明忽暗,朝着有光的海面,一路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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