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竹屋檐角，云尘便攥着药篓与柴刀轻手轻脚出了门。
昨夜的画面一闭眼就浮上心头，脸颊止不住地发烫，他刻意绕开了每日晨起请安的规矩，只在院门外对着主屋遥遥躬身，便脚步匆匆直奔镇上的铁匠铺。
萧夜阑早扛着镐头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山。晨露打湿裤脚，林间只有清脆的鸟鸣与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萧夜阑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撞了撞他的胳膊：“哎，我昨儿听老黄跟人说，西边林子里好像有天大的机缘。”
他晃了晃手里的镐头，眼里满是兴奋：“反正你采药也要往西边去，咱们先去探探？就算没机缘，寻两株稀罕药材也不亏！”
云尘指尖攥了攥药篓背带，心里还记着洛凝的叮嘱，可一想到回药庐要面对的尴尬场面，迟疑片刻，还是轻轻点了头。
两人沿着河岸往西走，很快进了西林。这里本是采药人常来的地界，不算幽深，可今日却格外安静，连平日里此起彼伏的鸟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夜阑走在前头，一边拨开挡路的灌木一边嘀咕：“这地方今天怎么这么瘆人……”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前方传来，瞬间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两人脸色大变，拔腿就往前冲。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云尘瞳孔骤然收缩。一个渔夫倒在地上，胸口一片殷红，早已没了气息。
而平日里沉默寡言、见了人只会憨笑的渔夫老黄，此刻正与一条水桶粗的青黑巨蛇缠斗，那蛇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蛇头高高昂起，信子吞吐间带着刺鼻的腥气。
可真正让云尘震惊的，从来不是这条巨蛇，而是老黄。
这个他一直以为只是普通凡人的渔夫，手中竟握着一柄由水流凝聚而成的长剑！剑光如练，一次次逼退巨蛇的扑击，激起的劲风刮得周围灌木东倒西歪。
那是灵术！能将水灵力聚水成形，修为至少在聚气期之上！
萧夜阑也看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这他娘的……”
老黄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他们，脸色骤变，嘶声喊道：“快跑！别过来！”
话音未落，巨蛇抓住他分神的瞬间，猛地甩头狠狠撞了过去。“砰”的一声闷响，老黄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鲜血狂喷。
那柄水剑失去灵力支撑，瞬间化作一滩水渍落在地上。
巨蛇转过头，冰冷的竖瞳瞬间锁定了呆立在原地的云尘和萧夜阑，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
萧夜阑脸色一凛，猛地横身挡在云尘身前，厉声喝道：“云尘，退后！”
他眼里闪过一抹淡黄色的灵光，那是聚气期灵士特有的气息。双手一展，一层淡薄的土黄色光晕从掌心浮现，迅速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巴掌厚的土墙。
可下一秒，巨蛇的头颅狠狠撞在土墙上，土屑纷飞，那面勉强凝聚的灵墙瞬间崩碎。萧夜阑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树干上，树叶簌簌而落。
“夜阑哥！”云尘终于回过神来，目眦欲裂。
“别管我！”萧夜阑嘶吼着从树下滑落，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再次挡在云尘身前。
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掌心那层土黄色光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倔强地举着双臂，“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这长虫有多能打！”
巨蛇似乎被这个屡败屡战的人类激怒了，昂起头颅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朝着萧夜阑和云尘猛扑而来。
云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可身体却先于意识动了。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就像他醒来时端起碗就会用筷子，拿起扫帚就知道怎么扫地一样，身体比脑子先一步知道该做什么。
他脚下仿佛生了眼睛，千钧一发之际他先推开了萧夜阑，然后向左横移半步，巨蛇的头颅贴着他的右肩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却偏偏没能碰到他分毫。
与此同时，他右手摸向腰间，抽出了那把采药用的短柄镰刀，借着横移的势头向侧方翻滚出去，与巨蛇拉开了三丈距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萧夜阑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他明明知道云尘灵脉受阻，难以聚气丹田，平日里那点粗浅的修炼法门还是自己教的，怎么会有这般惊世骇俗的身手？
云尘却没理会他的惊讶，目光死死盯着巨蛇，呼吸急促，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仿佛早已身经百次这样的生死搏杀。
巨蛇一击不中，头颅微转，幽绿的竖瞳再次锁定了云尘。它似乎也有些意外，这个身上几乎没有灵力波动的人类，竟能躲开自己的扑击。
但它没有思考的能力，只有最原始的狩猎本能，蛇身猛地扭动，再次朝着云尘扑来！
这一次，云尘依旧没有硬抗。他向左虚晃一步，在巨蛇调整方向的瞬间，猛地向右翻滚，动作依旧流畅精准，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巨蛇的头颅擦着他的衣角掠过，狠狠砸在地上，撞出一个尺许深的土坑。
“云尘！你别光躲啊！跑啊！”萧夜阑急得大喊。
“跑不掉。”云尘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平静得不像是身处生死绝境，“它的速度太快，背对着跑只会死得更快。”
萧夜阑愣住了。这冷静的分析，这沉稳的语气，和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事事都听他的小弟，简直判若两人。
“夜阑哥，你看它身后。”云尘的语速很快，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巨蛇。
萧夜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一个被忽略的关键细节——巨蛇的尾部，竟有一半隐没在半空中一道诡异的裂缝里。
那裂缝约莫水桶粗细，边缘泛着幽蓝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空间口子。
“那是什么玩意儿？”萧夜阑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道。”云尘沉声道，“但它只有一半身子在咱们这边，另一半卡在裂缝另一头，所以它虽然凶，能用的力量却有限。”
就在此时，巨蛇第三次扑了过来。萧夜阑咬牙冲了上去，双手合十拼尽最后一丝灵力，怒喝一声“土镇壁！”，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半寸厚的土墙。
这墙薄得可笑，根本挡不住巨蛇一击，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挡——
土墙应声而碎，萧夜阑再次被撞飞，却在被撞飞的瞬间，双手死死抱住了蛇头下方的位置，整个人像块狗皮膏药似的挂在了巨蛇身上！
“夜阑哥！”
巨蛇疯狂甩动头颅，想把身上这个讨厌的人类甩下去。萧夜阑被甩得东倒西歪，却死不松手，手指死死抠进鳞片的缝隙里，指甲崩裂，鲜血淋漓。
云尘的眼睛红了，却没有贸然冲上去。他知道自己体内没有灵力，唯一的武器只有手里这把镰刀，硬拼只会让萧夜阑的牺牲白费。
他的目光在巨蛇身上疯狂扫过，眼睛、七寸都没有下手的机会，直到巨蛇扭动身体的瞬间，他的目光猛然凝住。
在巨蛇腹部，有一处鳞片颜色略浅，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旧伤未愈长出的新鳞。蛇身扭动到某个角度时，鳞片下方会露出一道细窄的缝隙，里面隐约能看见灰白色的皮肉。
这是唯一的机会。
“夜阑哥！把它往左边甩！”
萧夜阑听见了，他不知道云尘要做什么，却毫无保留地信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双脚猛蹬蛇身，双手死死抱着蛇头往左边一荡，巨蛇的头颅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左偏转，蛇身随之扭动，那处浅色的鳞片，完完全全暴露在了云尘眼前。
云尘动了。
他斜刺里冲出三步，在巨蛇察觉到危险调整身位的瞬间，脚下猛地一蹬腾空而起，手中的短镰化作一道寒光，狠狠扎进了那片微微翘起的鳞片下方！
“嘶——！！！”
巨蛇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整个身子疯狂抽搐起来。腥臭的蛇血喷涌而出，溅了云尘满脸满身，他死死握着镰刀柄，整个人被巨蛇甩得东倒西歪，却死不松手——他知道，松手就是死。
萧夜阑被这股巨力甩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巨蛇疯狂扭动了数下，头颅终于无力地垂落。
而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道半空中的裂缝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拼命往回拉扯，巨蛇的身体开始一寸一寸往裂缝里缩，速度越来越快。
云尘还挂在蛇身上！他为了保证镰刀不脱手，早将刀柄上的绳子死死缠在了手臂上，此刻反倒成了束缚。镰刀卡在蛇鳞与皮肉之间，被那股吸力带着，整个人朝着裂缝拖去。
冰冷陌生的气息从裂缝另一头涌来，夹杂着浓烈的海腥味，云尘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是海的味道。
“云尘！松手！”萧夜阑嘶声大吼，猛地扑过来，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攥住了云尘的脚踝，“给老子回来！”
萧夜阑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拽着云尘，整个人被拖得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他的灵力早已耗尽，伤口还在不断流血，全凭着一身蛮力死不松手。
裂缝的吸力越来越大，云尘的半个身子已经快要被拖进裂缝里。他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脚踝的萧夜阑，声音嘶哑：“夜阑哥，松手——”
“放你娘的屁！”萧夜阑破口大骂，“老子好不容易有个小弟，还没罩够呢！给老子回来！”
他猛地往后一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往后拽，“噗”的一声轻响，镰刀终于从蛇身上脱离。云尘整个人被拽了出来，重重摔在萧夜阑身上，两人滚作一团，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道泛着幽蓝光晕的裂缝，在他们面前缓缓闭合。巨蛇最后一截身子消失在裂缝中，那对幽绿的竖瞳，至死都死死盯着云尘，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林间重归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良久，萧夜阑才缓过气来，转头看着浑身是血的云尘，忽然咧嘴笑了：“你小子……他娘的……是妖怪吧？”
云尘没有答话，只是看着裂缝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那股海风的味道，还萦绕在鼻腔里，竟让他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熟悉感。那裂缝的另一头，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
老黄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扑向裂缝消失的地方，却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他依旧拼命往前爬，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啊！”他哭得涕泪横流，那张平日里只会憨笑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三十年！我在这里熬了三十年！就等这么一次九星连珠结界薄弱的机会！为什么！为什么不让老子出去！”
萧夜阑愣住了，云尘也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只会怕老婆、蹲在码头修渔网的普通渔夫，看着他此刻癫狂的模样，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老黄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罢了，罢了……”他喃喃着，踉跄着站起来，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边走边笑，笑声凄厉得像夜枭，“出不去……谁都出不去……桃源洞天……哈哈哈……世外桃源……”
那癫狂的笑声，在寂静的林间久久回荡。萧夜阑和云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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