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已经跟进大厅，正贴在陶建国背后。
我不敢让他回头。那东西的嘴在倒影里越张越大，牙床灰白，离他的后颈只隔着一层衣领。只要陶建国慌得转身奔跑，院子里那一幕随时会重演。
“看着玻璃，慢慢往我这边挪。”我压低声音，“陶师傅，千万别把背留给它。”
陶建国的右脚刚抬起来，倒影里的手便搭上了他的肩。他立刻僵住，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现实中的肩头空着，玻璃里的五根灰白手指却越扣越紧。
“别动！它还贴着你！”我盯住那张脸，连眼睛都不敢眨。
岑望舒靠到我左边，用肩膀托住我发麻的胳膊，空出的手抓紧药箱。她也盯着玻璃，声音压得发颤：“它的手越扣越紧了，我们不能停在这儿。”
先前一路沉默的中年女人立刻把冯小川拽到身后。她不敢转头，只抬手指向大厅左侧：“左边是老放射科，门厚，能先挡一阵！我叫乔月英，以前给这里送过药，路我认得。”
跛脚男人把外甥护到远离玻璃的一侧，眼睛同样不敢离开陶建国背后的鬼脸：“她没说错。我叫方德贵，以前在这里值过夜班。先让陶师傅倒着走，其他人贴墙跟上！”
陶建国急得牙齿打颤：“它已经碰到我了，你们倒是快想办法啊！”三箱药还散在众人脚边，谁也不敢弯腰背对玻璃。
“玻璃里的东西怎么办？”冯小川问。
乔月英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大厅玻璃：“以前有支救援队靠手机盯着它，倒退进过放射科。只要画面不断，人就能走。”
我看了眼她的屏幕。那张脸挤在陶建国肩后，嘴仍在动，画面却比玻璃里的倒影慢了一点。我想起院外那东西时远时近的样子，心里没底。
“手机画面慢了。”我提醒她，“别全信这个。”
“再等下去，卷帘门先被外面的东西撞开。”乔月英把手机举稳，“我走最后。你带陶师傅。”
金属帘外随即响起抓挠声。白色手指从帘底探进来，在地面摸索冯小川留下的血。我们没有时间争第二轮。
我让陶建国面对玻璃，抓住他的衣领，带着他横向挪进左侧走廊。其余人贴墙跟上。乔月英举着手机守在队尾，每走几步便催一句。开始的十几步很顺，那张脸始终留在屏幕中央，没有再贴近。
走廊拐角立着一块碎裂的导向牌。方德贵认出放射科就在前面，抬手示意大家左转。陶建国抱着药箱先过去，玻璃墙到这里也断了。
乔月英手机里的画面停在上一秒。
她盯着屏幕，仍按原来的步子倒退：“别急，它还在我这里。”
“乔姐，屏幕没动！”冯小川喊。
我看见一只反折的手从拐角后伸出来，指尖已经碰到乔月英的早白头发。她还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往后护住冯小川。
“月英，低头！”
她听见了，身体刚往下沉，那只手便扣住她的下巴。骨头断裂的脆响贴着走廊滚过去。乔月英的脸被硬生生扭向后背，手机掉在地上，屏幕里那张脸仍保持着原来的笑。
她跪下去时还伸着手，像想把冯小川往我们这边推。冯小川扑过去抱她，掌下的颈侧已经没有跳动。乔月英死了，反折人形扭断了她的颈骨。
“乔姐，乔姐你看看我……”她的声音越喊越抖。
反折的人形从拐角后探出半边身体。
“别背对它！”我喝止所有人，“看着它，往放射科退！”
陶建国却低头看见乔月英死去的模样。他抱着药箱，呼吸一下乱了：“手机没用，盯着也没用，我们都得死。”
“陶师傅，看着它！”
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扔，转身冲向放射科。箱盖摔开，药瓶滚满走廊。反折人形贴着地面滑过来，四肢几乎没有抬起，眨眼便伏到他背上。
陶建国惨叫着向前扑。墙边倾倒的金属指示架正对着他，断裂的支杆从他胸前穿了出来。鲜血沿着杆尖往下淌，滴在一只还没滚远的药瓶上。
我冲过去扶住他。他嘴里涌出的血沾上我的袖口，手指却还在摸自己的手机。
“明早……”他只挤出两个字，眼睛便失去了焦点。
我握住他的手腕，那里再也没有脉搏。陶建国死了，断裂的金属支杆贯穿了他的胸口。他惦记的明早和那两千块，都留在了这条走廊里。
身后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
那件白色病号服已经穿过卷帘门，正沿陶建国滴下的血走进走廊。它比在保安亭时快得多，每一步都踩中血迹。乔月英的尸体横在我们与它之间，反折人形则伏在天花板上，脸朝下盯着活人。
方德贵拉开放射科外的防火门：“都进来！快！”
他先把外甥推进去，又回身接住岑望舒。剩下的人挤向门口。冯小川还跪在乔月英身边，直到白衣身影跨过尸体，她才猛地爬起来。
防火门正在回弹。冯小川看见门缝越来越窄，忽然撞开挡在前面的同伴，伸手去抢门把。她受伤的手背擦过墙角，刚包好的纱布裂开，血顺着手腕流下来。
“小川，沿墙过来！”岑望舒向她伸手。
冯小川没有绕开白色身影。她怕门先关上，直接从走廊中央扑向唯一的门缝。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已经抬起，正迎着她。
两张脸贴在了一起。
冯小川浑身一震，张嘴想叫，喉咙里只挤出漏气般的轻响。她皮肤下的血色迅速褪去，手臂朝相反的方向拧转，蓝色急救包从肩上滑落。岑望舒抓住她的手，触到的皮肤已经冷得像停尸柜里的金属。
“放开！”我扑过去抱住岑望舒的腰，把她拖回门内。
冯小川的胸口停止起伏。冯小川死了。白色鬼影碰过她的脸后，她的尸体开始异化成鬼。几秒后，她重新站直，苍白的脸贴上门缝，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门外是已经死去的冯小川，门内还有五个活人。防火门被她的肩卡住，白色手臂正从她身后伸来。继续拉她，那个东西会跟着进门；现在关门，冯小川的身体会被留在外面。
岑望舒还在往前挣：“她刚才还在叫我！”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说出这句话时，右肩疼得发抖。岑望舒停了一瞬。我趁她松力，把她推给方德贵，随后用还能使劲的左脚踹开冯小川的肩。她向后倒进白色病号服怀里，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我用受伤的右肩顶住防火门。门板撞上肩骨，疼痛一下冲到后脑。我吼着让方德贵帮忙，两人合力把门压进锁槽。冯小川灰白的手指最后一次伸进来，被门沿夹住，随后在外面的拖拽中断落。
走廊里的撞击持续了很久。门框每震一下，灰尘便往下落。我们用剩下的两箱药顶门，其中一箱被撞裂，药瓶在地上碎了一半。等外面暂时安静，能带走的只剩方德贵一直护在脚边的那一箱。
门外的撞击声里，渐渐掺进了冯小川用指甲刮门的声音。
岑望舒背靠墙坐着，手上还留着冯小川的血。她没有责怪我，只把脸埋进膝间，肩膀压得很低。方德贵的外甥吐得站不稳。另一个幸存者守着门，一听见抓挠声就猛地回头。
我摸了摸右肩，手臂还能抬起，却用不上多少力。五个人、一箱药、一道不知还能撑多久的防火门。我们进院时想拿钱离开，现在只想撑到下一次天亮。
老放射科的通风口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德贵，把门开开，我来接亮亮。”
方德贵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的外甥也停止呕吐，抬头望向通风口：“舅，这个声音跟我妈一模一样。”
方德贵握着手电的手剧烈发抖，另一只手已经伸向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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