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排插孔亮起的同时，听筒里的方德贵换了口气。
“亮亮，推开铅帘后面那道门。舅舅带你找妈妈。”
亮亮朝控制室深处冲去。宋海生从侧面抱住他，断椅腿掉在脚边。他用烧伤的手背挡住孩子的眼睛，吼声压过电话里的呼唤：“看着我！你舅已经死了，谁再用他的声音叫你，你都别过去！”
墙外传来一声重撞。守在放射科外的东西又开始砸防火门，冯小川的哭声混在撞击里，一遍遍求岑望舒开门。顶门的空药箱被挤得变形，撞击震得碎玻璃在地上跳了几下。
岑望舒是市二院的医生，砖红色工作背心已经溅上血。这趟她原本只负责照看随车药品，进院后却一路替伤者止血。她抱紧最后一箱药，把亮亮护到身后，没有回应门外的冯小川。
卢向东拔掉黑盒上的两根夹子。那颗绿灯灭了，墙上的插孔仍从近到远依次发亮，最后停在铅帘后的窄门旁。
“线自己带电了……”他搓着掌心后退，“我没接电源。”
“你口袋里的纸呢？”我盯住他一直护着的右手，“拿出来！”
宋海生听见这句，抄起椅腿堵住窄门。卢向东看了看我们，又看向不断掉灰的防火门，终于从工作背心里抽出那张折皱的黄纸。他先摊开正面，纸上印着疗养院几条通讯管线，控制室和总机房之间画着一条粗线，右下角盖着褪色的维修章。卢向东盯着宋海生手里的椅腿，解释这张旧图是他从控制室抽屉里翻出的。
他翻纸时有意压住背面，我直接从他手里扯了过来。背面只有一行铅笔字：线路发亮后，留在铅门以内，外面有人叫名字也别答应。
宋海生一把揪住卢向东的领口：“你看过这句话，还敢接线？！”
“我想知道总机房那头通不通！”卢向东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门外已经堵死了。没有这条线，谁能带我们出去？”
这话很难听，也很实在。电话还在用方德贵的声音哄亮亮，外面的东西则不断撞门。留在这里，空药箱撑不了多久。走进窄门，我们等于主动踩进黄纸上的警告里。
岑望舒按住我抬不起来的右臂：“你的肩膀撑不住下一次硬撞。要走也该换个人在前面。”
我看向黄纸上的粗线，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串亮到窄门旁的插孔。卢向东藏了半句话，亮光却给出了眼下唯一能走的方向。它想把亮亮引去总机房，我们也必须去那里。区别只剩谁跟着谁走。
“黑盒别收。”我把黄纸塞回卢向东手里，“你跟着亮光认线，我走前面。宋海生守亮亮，望舒带药。谁听见熟人的声音，直接捂住嘴。走错了算我的！”
宋海生松开卢向东，脸色依旧难看：“我表弟刚死，你还要领路？”
“所以这回我把话说在前面。总机房没有出口，我们立刻退，不等谁来劝。”
我捡起断椅腿，用左手掀开铅帘。卢向东从窄门内侧拔掉插销，宋海生随即把一只空药箱踢到门边。门后是一条铺满旧电缆的维修走廊，墙上的小灯全灭了，只有几枚圆形插孔泛着绿光。最远处还有一道包着灰色金属皮的厚门。
电话里的声音追进走廊：“谢玄，你右肩已经断了。回来，我给你接上。”
我脚下一顿。它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我受伤的位置。那东西听过我们说话，甚至可能正借每一只插孔看着这里。
“别回头！”岑望舒在我身后喝止，“你的肩还能动，骨头没有断！”
她这句话把我从方德贵的声线里拽了出来。我贴着没有插孔的左墙往前走，亮光贴着右脚一路向深处延伸。卢向东跟在后面，每经过一个分线盒便低头看黄纸，嘴里只报方向，不再解释。
我们挪到走廊中段时，放射科那边传来一声巨响。门外的东西撞开了顶门的空药箱，冯小川的声音立刻近了一截。宋海生催亮亮快走，自己留在队尾。脚步声湿漉漉地追进控制室，却在铅帘附近慢了下来。
我先抵达远处的厚门，用左肩抵住门板。卢向东找到旁边的手轮，双手连转几圈，锁舌才被他收回。岑望舒护着亮亮钻进去，随后把唯一一箱药拖过门槛。我和卢向东也退进房内。
宋海生最后进门。他双手抓住内侧把手，把厚门往回拉。灰色门板遮住大半条走廊时，方德贵、冯小川和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同时消失。
门内安静得只剩喘气。
这道厚门确实能隔开那些声音。黄纸背面的提醒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宋海生没有立刻关死。他隔着渐窄的门缝盯住来路，等控制室里的白色身影掠过铅帘，才准备把门压进锁槽。
走廊侧面的电话偏偏在这时响了。
“亮亮，妈妈冷……”
女人只说了半句。亮亮猛地从岑望舒臂下挣出，贴地钻过宋海生身边，冲向那部电话。他没有回答，只伸手去抓听筒，仿佛抓住它就能把母亲从声音里拖出来。
“回来！”宋海生转身追了出去。
他跨过厚门的门槛，两步赶上亮亮，一把抱起孩子。走廊右墙的绿色插孔同时暗下去，十几团人形黑影随即从插孔周围浮出，沿地面扑向他的脚。
我冲到门边，左手抓住亮亮的衣服。宋海生把孩子朝我怀里猛推：“接住他！”
亮亮撞上我的胸口，带得我右肩擦过门框。我疼得跪下去，左臂仍死死圈住孩子。宋海生想跟着跨回来，那些黑影已经爬满他的裤腿。它们贴着他的身体向上游，烧伤的手背最先变黑，随后是手臂、脖颈和脸。
他张嘴想骂人，走廊里的所有声音却一齐灌进他口中。方德贵的喘息、冯小川的哭声、女人的低笑，挤得他的喉咙不断鼓动。宋海生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踉跄着撞向厚门。
“拉他！”亮亮在我怀里尖叫。
我伸出左手。宋海生也朝我伸手，两人的指尖只差半掌。可他的眼珠已经被黑色填满，嘴里发出的声音正挨个叫出我们所有人的名字。
他忽然停住呼吸。
宋海生的胸口不再起伏，手臂垂落，整个人跪倒在门槛外。岑望舒盯着他的胸口，声音发颤：“他没有呼吸了……”
宋海生死了。为了把亮亮推回铅门以内，他跨出去承受了那些黑影。它们钻进他的身体，挤走了他的声音，也带走了他的命。
亮亮用力咬住嘴唇，仍有一声“宋叔”漏出来。
跪在门外的尸体抬起了头。
它用宋海生的脸冲亮亮笑，烧伤的右手抓住门框，左手则探进门缝。那只手仍会用力，厚门再也挡不住附在活人身体里的东西。卢向东扑到手轮旁反向转动，我也用左肩顶门。尸体在外面持续推挤，门缝越来越宽。
“总机房的总闸在哪里？”我喊。
卢向东指向墙角一只旧铁柜。我踢开柜门，里面几排开关都贴着褪色标签。最上面那只写着院内通讯。黄纸警告我们别在亮线时出门，宋海生已经用命说明原因。我压下那只开关。
墙内传来一连串闷响，绿光全部熄灭。宋海生的尸体停了一瞬，随后又开始推门。
断电只能赶走那些声音，赶不走已经占住身体的鬼。
厚门被它推开一道能伸进头的缝。卢向东丢开手轮，跛着脚冲到机柜后，用钳子撬起地面一块方盖板。盖板下是一口塞满粗电缆的竖井，井壁装着生锈的脚踏。
“这条井通到楼下配线间！”他趴在井口喊，“原来的后门线走这里，可图上没写下面有没有封死！”
继续顶门只会让所有人死在总机房。我把亮亮推向井口：“你先下！望舒带药跟着，卢向东第三个。我守门！”
亮亮抓住我的袖口，眼睛死死盯着门外：“你又要把人关在外面吗？”
这句话比右肩的伤更疼。我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这次我最后走。你看着我下去。”
岑望舒把药箱背带套在身上，先替亮亮踩住井壁上的第一块铁踏。卢向东伏在旁边照看孩子的脚。门外的尸体猛地加力，宋海生烧伤的手穿过缝隙，抓住了我顶门的左腕。
它贴着门缝，用我的声音轻轻开口：“谢玄，你答应最后走。”
亮亮的鞋底刚刚消失在井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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