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
我抬脚踹向宋海生的手腕。那只烧伤的手仍死扣着我,五根手指像套在左腕上的铁环。我连踹两下都没挣开,厚门外的尸体反倒借力往前挤,已经有半张脸探进总机房。
“谢玄,快下来!”岑望舒的声音从竖井下传来。她是市二院随队进来的医生,砖红色工作背心上沾满一路救人留下的血,正把最后一箱药护在胸前,守着先到楼下的亮亮。
卢向东伏在井口,跛着的右脚踩住铁踏,伸手等我。我答应亮亮最后走,眼下却连井口都碰不到。
宋海生用我的声音贴着门缝低笑:“你又要失约了。”
“闭嘴!”
我突然卸掉顶门的力气。尸体正往里推,厚门被它带得朝我撞来。我侧身避过门板,用左脚踩住那只黑手,再抓住门内把手往回猛拉。铁制门框夹住尸体的手腕,几根发黑的手指终于松开。
我没有停下来跟它抢门。我把断椅腿横插进手轮,借它卡住厚门,转身跳到井口。卢向东先降下去,我紧跟在他上方。右肩无法发力,我只能用左手和双腿撑着井壁,每往下一格,左腕上的黑色抓痕便火辣辣地疼。
上方很快传来木头折断的脆响。宋海生的尸体弄断了椅腿。
“快!”我朝下面吼。
卢向东落进配线间,回身托住我的脚。等我踩上水泥地,岑望舒立刻拉过我的左腕。她用药箱里的小灯照了一下,黑痕只停在皮肤表面,没有继续向上爬。
“先别碰伤口。”她把一块干净纱布垫在我腕下,“等离开这里再处理。右肩还抬得起来吗?”
我试了一下,胳膊只抬到腰侧便开始发抖。亮亮站在她背后,亲眼看着我从井里下来,抓住衣角的手总算松了些。
配线间只有一道出口,一扇落地卷帘门,侧墙留着一个方形孔洞,里面空空的。卢向东走过去摸了摸孔边,又蹲下看门底。他没有说话,掌心却搓得越来越快。
我见过这个动作。他每次藏话时都会这样。
“黄纸拿来。”
卢向东愣了一下,从工作背心里掏出折过的旧图。我接过来展开,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右下角却少了一块。断口很新,纸纤维向外翘着。
“少的那一角写了什么?”
“进井时刮掉了。”
“井壁没有纸屑。”亮亮忽然开口。他声音很小,目光却落在卢向东鼓起的裤袋上,“我看见你撕的。”
卢向东脸色一僵。岑望舒把亮亮拉到自己身侧,没有逼问,只将药箱背带重新收紧。竖井上方传来金属摩擦声,宋海生的尸体已经摸到方盖板。
“拿出来!”我朝卢向东伸手。
他盯着我的左腕,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摇头:“上面那个东西快下来了。先找地方躲,纸以后再说。”
他说完便绕过一排旧电缆架,声称去看配线间另一头有没有门。脚步声起初还在地面,片刻后却变成铁踏受力的轻响。
卢向东爬回竖井了。
我冲到井口,只来得及看见他鞋底上移。他把黑盒、钳子和黄纸都留在地上,只带走了腰间的小手电。这样回去绝非为了找路。那张缺角的纸上有他必须独自拿到的东西。
“我去把他拽回来。”我抓住铁踏。
岑望舒挡住井口:“你的两只手都伤了!”
“他知道这扇卷帘门缺什么。让他死在上面,我们照样困死。”
“我守着亮亮,你必须回来。”她把小灯塞进我上衣口袋,指尖在我衣襟上停了一下,“别再答应做不到的事。”
我点头,单手攀回竖井。身后的方盖板已经被上面的东西掀开一条缝,宋海生的脸正倒悬在缝外。我用脚把盖板重新踢回去,随后踩着铁踏继续上爬。
总机房里一片漆黑。卢向东的小手电在旧铁柜后晃动。我刚探出井口,便看见他跪在柜子侧面,把一根弯成直角的粗铁杆从夹层里抽出来。铁杆一头磨成方形,正好能插进楼下卷帘门旁的孔洞。
“这就是你藏的东西?”
卢向东抱紧铁杆,背靠铁柜站起来:“图上写着后门卷帘的摇柄留在总机房。我把那角纸撕了,想等你们下去以后自己回来拿。”
“为什么?”
“你们已经不信我了!”他声音发紧,双手又开始相搓,铁杆在掌间不断打滑,“我腿脚慢,手里再没一件你们需要的东西,逃命时谁会等我?有了它,你们就不能把我扔下。”
我想起他每次走路都落在最后,也想起宋海生揪住他领口时的眼神。他藏住出口,只想让自己成为不能丢下的那个人。可他独自回来,已经把所有人拖进了更险的地方。
“铁杆给我,我们一起下去!”
卢向东刚向前迈步,厚门方向便传来挤压金属的刺耳声音。宋海生的尸体把手伸进门缝,抓住齐人高的配线柜,用力朝外扯。固定柜体的螺栓接连崩断,沉重的铁柜向卢向东那边倾斜。
“趴下!”
我扑过去抓他的衣领。右肩刚一用力,疼痛便从肩头炸到胸口。我的手指擦过他的后颈,没能把人拽开。卢向东右脚一软,松手让铁杆落在我腿边,整个人摔在柜子投下的黑影里。
宋海生继续推了一把。
配线柜砸中卢向东的背,把他压在水泥地上。柜门受撞后敞开,里面成捆的旧线和瓷座散落下来,压住他的腰和胸口。他张嘴吸气,胸腔却被铁柜抵住,只能发出断续的咳声。
我把直角铁杆插进柜底,试图用它撬开一道缝。左腕的黑痕裂开渗血,右肩也完全使不上力。柜体只被我抬起一点,随即又压了回去。卢向东喉咙里涌出血,跛着的右脚在地上蹬了几下。
“再来一次……”他艰难地挤出声音。
我换了支点,整个人压上铁杆。金属摩擦声盖过我的喘息,柜底终于离地。卢向东刚想往外爬,宋海生的尸体已经绕过倾斜的厚门,一脚踩住柜沿。
所有重量重新落下。
卢向东胸前传出骨头折断的闷响。他瞪着我,嘴唇动了两下,目光慢慢失去焦点。我伸手探向他的鼻下,没有呼吸,又摸到他颈侧,那里也没有跳动。
卢向东死了。他隐瞒卷帘门摇柄的去向,独自返回总机房,最终被宋海生推动的配线柜压碎胸骨,死在自己想藏住的出口旁。
尸体上的鬼拔出踩在柜沿的脚,转头看向我。它这次没有开口,只用卢向东刚才的表情搓了搓双手。
我抓起直角铁杆退向井口。继续留在这里,卢向东也不会活过来。楼下还有岑望舒和亮亮,他们等着这根用一条命换来的摇柄。
宋海生扑来时,我翻进竖井,双腿夹住铁杆向下滑。它抓住我的衣领,布料勒紧喉咙。我松开一只脚猛踢井壁,借反弹挣脱,外套被它撕下一大片。下一刻,岑望舒和亮亮在下面接住了掉落的铁杆。
我摔进配线间,左膝先着地,疼得半天站不起来。岑望舒扶住我的腰,第一句话却问:“卢向东呢?”
我把缺角黄纸和发生在上面的事告诉她。亮亮低头看着铁杆,没有哭。最初进院的八个人,加上困在控制室的卢向东,如今只剩我、岑望舒和亮亮。
方盖板上方传来抓挠。宋海生正在沿竖井往下爬。
我拖着伤腿来到卷帘门前,将铁杆的方头插进墙洞。转动几圈后,藏在墙内的齿轮咬住了它,岑望舒和我轮流压下长杆,卷帘门被我们的力气抬起一条缝。门外吹进潮冷的风,能看见一段长满杂草的后院小路。
我刚松手,卷帘门便迅速下落。岑望舒急忙压住铁杆,门缝才重新稳住。
这扇门需要有人一直握着摇柄。
井口的方盖板被宋海生顶开,烧伤的手指一根根扣住边缘。门外的后院近在眼前,门内却只有两个还能用力的大人。
亮亮伏在地上,看着仅够他爬过的缝隙,回头问我:“这次谁最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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