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最后走,才能让另外两个人都活着?
亮亮伏在卷帘门前,肩膀几乎贴住地面。岑望舒压着那根直角铁杆,墙里的齿轮仍在往回咬,她每松半分,沉重的门板就被回力机关拖低一点。竖井口的方盖板已经被宋海生顶开,焦黑的手指扣住水泥边缘,正把他的尸体往配线间里拖。
“你先爬。”我对亮亮说,“出去以后贴着墙等,别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最后。”
市二院的医生岑望舒背着仅剩的一箱药,砖红色工作背心早被灰和血弄脏。她看了一眼我抬不起来的右肩,又看向左腕正在渗血的黑色抓痕:“你的手撑不住这根杆。”
“撑不住也得撑。你把药和亮亮带出去,我松手以后滚过去。”
她没有立刻答应。方盖板被宋海生整个掀到一旁,撞在地上。尸体用我的声音笑起来:“你每次都觉得自己赶得上。”
我把左手压到铁杆末端,肩膀抵住墙,冲亮亮吼:“爬!”
亮亮钻进门缝,衣服擦着满是锈屑的门底。他快到外面时,右腿在凸起处卡了一下。岑望舒托住他的脚踝往外送,亮亮的小腿擦过铁边,裤管随即裂开,皮肤上多了一道血口。
一滴血落在门外的水泥地上。
我看见了,岑望舒也看见了。我们谁都来不及停手。她把药箱推过去,自己侧身伏低,从门板下面挤了出去。
宋海生已经爬出竖井。他的脖子歪向左边,脚却踩得很稳。它扑向我的后背时,我猛地松开铁杆。墙内的回力齿轮把卷帘门向下拖,尸体伸来的右臂被门底砸中,骨头断裂的声音贴着我后颈响起。我用左肘护住头,顺着水泥地滚过门缝。门底擦过后腰,把衣服撕开,随后重重压住宋海生半截手掌。
我刚撑起身,一束强光便照在脸上。
“别动!你们从里面出来的?”拿手电的***在后院卸货棚旁,右眉有一道浅疤。他身后还有个穿油污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撬棍,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第三个人守在通往西墙的窄道口,身上还穿着旧商场的安保制服,右手握着一根伸缩棍。
岑望舒已经跪到亮亮身边,用纱布压住他腿上的伤。拿撬棍的人盯着地上那滴血,脸色一下变了:“把孩子抱起来!那东西会顺着血过来!”
他知道院里的禁忌。
眉上有疤的男人先把药箱拖到棚下,又挡到同伴前面:“我叫韩庆山,补给站的店员。这个是我姐夫陈守义,跑货运的。站里让我跟车来接药,他守这条后门,我们从天黑等到现在。车在西边,药得带回去,我姐和站里的伤员都在等。”
守在窄道口的人把伸缩棍横到身前:“林承,以前在商场做安保,补给站雇我守后门。我老婆孩子都在西边的安置点,我守完这趟就去接他们。你们要走就快点,院里的东西别带过来!”
“先别提药!”陈守义死死握着撬棍,缺指的左手不停发颤,“我欠的钱还指望这趟结清,可单子上没写要接三个活人,更没写要替你们挡鬼!把门堵死,谁流血谁留在这儿!”
韩庆山回头瞪他:“守义,孩子还在流血!”
卸货棚后方挂着几条发硬的旧床单。最里面那条无风自鼓,一双灰白的脚从布下露了出来。脚尖贴着地,朝血滴的方向缓慢挪动。
“抱紧亮亮,别让他的腿再碰地!”我扯下左腕上浸血的布条。布上的血已经发暗,黑色抓痕则从腕骨爬到小臂,像几根埋在皮下的细线。我原本想把血引到另一边,给他们争一条去货车的路。这个办法没有把握,可那双脚已经绕过床单,亮亮等不起。
岑望舒看懂了我的动作:“你的血被尸体碰过,别乱来!”
“它认血,先让它跟我走。”
我抓起地上的空塑料药盒,将布条塞进去,沿墙朝废水池方向用力扔出。盒子撞翻一只铁桶,布条甩落在更远处。白衣人形从床单后探出头,没有眼珠的脸转向那团暗红,随后贴着墙滑了过去。
陈守义转身就想往西边跑,我一把揪住他的夹克:“走慢点!院里还有个脸朝后的东西,背对它跑会死!”
“你吓唬谁?”
“你可以拿自己的脖子试!”
韩庆山拽住姐夫,冲岑望舒喊:“跟我走,车旁边有急救箱!”
我们才挪出几步,白衣人形撞倒了废水池边的铁桶。它停在染血布条前,低下头,嘴贴近那片发黑的血。它没有扑上去。它的脖子一点点扭回卸货棚方向,随即沿原路冲回,转眼便越过废水池。
我的血骗不了它。
亮亮腿上的纱布已经湿透。岑望舒抱着他,新的血从她指缝间渗出,落在旧水泥地上。白衣人形越过我,直扑她怀里的孩子。
“把他给我!”
我迎上去,抬起直角铁杆横扫它的腰。铁杆穿过那件白衣,冷意顺着左手钻入黑色抓痕,我整条胳膊立刻失去知觉。岑望舒转身护住亮亮,韩庆山也扑来拉她,三个人挤在卸货棚的立柱旁。
白衣人形从我身侧穿过,将一只手按进亮亮小腿的伤口。
亮亮只叫了半声,身体便猛地绷直。他的手还攥着岑望舒胸前的铜扣,脸上的血色却飞快退去。岑望舒抱住他往后退,白衣人形的手臂越拉越长,始终连在那道伤口上。
我抓住亮亮的肩膀往外拖,同时用铁杆扫向那截灰白手腕。铁杆再次穿空,一圈死灰从亮亮的小腿迅速漫过膝盖,爬到胸口。他张着嘴,胸膛再也没有起伏,眼睛仍望着岑望舒。
白衣人形抽回手。岑望舒立刻把亮亮平放在水泥台上,双手连续按压他的胸口,喊得声音发哑:“亮亮,醒醒!亮亮!”
孩子毫无反应。那双灰白的脚又转向水泥台,岑望舒仍不肯停。我只能抱住她的肩膀,把她从亮亮身边拖开。她挣了两下,最后看着孩子失去血色的脸,喉咙里只剩一声断续的气音:“他死了……”
亮亮死了。
我答应过让他先走。他真的第一个爬出了门,也死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
陈守义贴着棚柱,撬棍已经掉在脚边。他看了看亮亮,又盯住我发黑的左臂:“你的血连鬼都不要。你到底被里面的什么东西抓过?”
“宋海生的尸体。”岑望舒站起来,把最后一箱药背回肩上。她没有再看我,“谢玄,你刚才要用自己的血引它,为什么没先告诉我?”
我想说来不及,话到了嘴边却咽了回去。亮亮躺在我们之间,任何解释都显得太轻。
卷帘门内又响起撞击。宋海生正用断手敲打门板,白衣人形则伏在亮亮脚边,头慢慢转向岑望舒背后的药箱。陈守义捡起撬棍,催促韩庆山带路。这个疑心最重的货运司机没有再提把我们留下,只是每走一步都回头看我的左手。
韩庆山领我们穿过卸货棚后的窄道。林承握着伸缩棍守在队尾,西边围墙外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头朝着公路,驾驶室的玻璃映出我们五个人。
玻璃里还有第六道影子。
那个人形四肢反折,脸朝着疗养院,脚尖已经踏进窄道。它离守在最后的林承最近。
林承在车窗倒影里看见了它,脸上的镇定一下散了。他把伸缩棍往身后甩,拔腿冲向货车。
“林承,停下!”
倒行的人形贴上他的后背。林承只跑出几步,肩膀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气向后扯住。他的头缓缓转过肩线,脸被拧到背后,颈骨发出一声脆响。身体随即向前扑倒,两只手在地上抓了几下,再也没有动。
林承死了。
他守了半夜的后门,也看见了会触发死亡的禁忌,最后仍在慌乱中背对倒行鬼奔跑。韩庆山喊着他的名字往回迈了一步,又被那张朝后的脸逼停。陈守义浑身发抖,捡来的撬棍再次脱手。
倒行鬼越过林承的尸体,离陈守义最近。
陈守义仍背对着它,急声催我:“还磨蹭什么,跑啊!”
我扣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迈出下一步。双臂的伤让我使不上力,他拧身挣脱。
韩庆山厉声喝止:“姐夫,站住!”
“车就在前面,我凭什么等死!”
陈守义捡起撬棍朝身后乱挥,背对倒行鬼冲向货车。那张朝后的脸贴上他的肩胛,他的脚还在往前跑,头已经被一点点拧向身后。陈守义伸手去够驾驶室门把,残缺的左手撞上车窗。颈骨折断后,他沿着车门滑到地上,再也没有站起。
陈守义死了。
韩庆山喊着姐夫便要冲过去。岑望舒从侧面抱住他的腰,把他拖回墙边:“别跑!你也想让它贴上吗?”
韩庆山不再挣扎,只盯着陈守义腰间的钥匙串。车钥匙留在尸体上,倒行鬼四肢反折地伏在旁边。
“想开车,就得面对它退回来,途中不能转身。”我说。
韩庆山看向我发黑的左臂:“那谁去拿钥匙?”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