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胡奇才的疑问,武工队队长说:“雷兴善是大田村村长、民兵队长、预备党员,出身贫苦,其父便是被蛾子山土匪害死的,一心想为父报仇,因此绝无通敌可能,不会泄露攻打蛾子山的秘密。”武工队队长又说,“有一个情况我要向你汇报。在工作队刚进驻大田村时,他母亲认下一名叫卞玉的干闺女,自称家住西面的卞桥镇卞家崖。我们派人到卞家崖实地核查,并无此人,怀疑她是敌人安插在我们的预备干部身边的眼线,只是暂未查实她的通敌证据。” “你是否将此事告知雷兴善?” “尚未告知他。”武工队队长解释,“一来没有实据,怕雷兴善经受不住打击、影响他的革命积极性;二来打算暂时稳住卞玉,或许还能借她获得敌人的情报,准备寻找合适时机再向雷兴善说明。” “你们考虑得周全。”胡奇才点头,“把雷兴善叫来,我们当面问询他,如今可以将卞玉的底细告知他了。” 雷兴善到场,武工队队长为二人相互介绍。 武工队队长开口:“攻打蛾子山的计划遭到泄露,县反奸除霸总指挥部正在彻查泄密人员,胡处长已经问询乡内所有知情的干部。你把知晓的全部情况如实向胡处长说明。” “从蛾子山侦察回来,我日夜琢磨是谁走漏消息,想得头痛,若是揪出泄密之人,定要严惩!”雷兴善愤懑地说。 “你可曾把剿匪计划告知旁人?”武工队队长追问。 “没有。”雷兴善沉思片刻,补充道,“武工队队长派我侦察任务后,我回到家中,见母亲因次日是俺爷遇害周年暗自落泪,我宽慰母亲,一时失言把进攻日期说了出去。” “你说的是哪一日进攻蛾子山?”武工队队长继续追问。 “我说的是前日,也就是俺爷忌日,我绝不会记错!” “还有其他人听见吗?” “我未曾同旁人多说。”雷兴善回想片刻,又说道,“可我刚和母亲说完,卞玉恰好进门,母亲又复述了一遍,卞玉听得一清二楚。” 胡奇才一字一句仔细听完,对武工队队长说:“把实情告诉他吧。” 武工队队长将卞玉的可疑身份、迟迟未告知他的缘由详细讲给雷兴善听,最后说道:“你出门不久,卞玉便去找贩卖鸡蛋的张岚,必然是把攻打蛾子山的情报传递出去了。” 雷兴善听闻,如同晴天霹雳,只觉天旋地转,险些从凳子上滑落在地。稍稍平复心神,他猛地站起身:“我立刻回家将她抓捕,严加审讯,我要亲手处置她。” “冷静,雷队长,先坐下。”武工队队长轻拍雷兴善肩头安抚。 “是我不慎泄露核心机密,我请求组织给予处分。”雷兴善狠狠地拍着脑袋自责。 胡奇才劝慰道:“小雷,组织充分信任你的为人,你务必吸取此次教训,更好地投身革命工作。这一次敌人虽套取了你无意泄露的消息,却没能及时用上,不然土匪不会等到12日才撤离。眼下不能抓捕卞玉,我们还要利用她传递假情报。你回家之后,和往日一样热忱相待,万万不能让卞玉察觉丝毫异样。” “首长,我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恶气。” “再难也要隐忍,这是命令,也是保密纪律。”胡奇才握住雷兴善的手,“回去吧,相信你能把握分寸。” “先到别处散散心,等心绪平复之后,等天黑再回家。”武工队队长将雷兴善送出房门,一再叮嘱。 武工队队长折返屋内,开口发问:“胡处长,有一事我始终不解,县反奸除霸总指挥部为何将我们上报的进攻日期改为13日?” “什么?”胡奇才骤然一惊,“你们报告里的进攻日期不是13日?速速取来报告核对。” 武工队队长取来留有胡奇才批示的作战报告。 “奇怪,纸面写的分明是13日。”胡奇才凑近仔细查看报告,自语道,“我亲笔批示的也是13日。12改13?是‘12’改‘13’!” 胡奇才猛然一拍大腿:“这份报告里的数字被动过手脚,你细看,‘3’的最后一撇比十位的‘1’更长,中部一横不应平直,与最后一撇笔画衔接生硬,明显是后期涂改,将‘2’改成了‘3’。虽墨水颜色相近,但涂改痕迹清晰可辨。这便是土匪12日没有撤离的缘由。” 涂改之人是谁?胡奇才心中已然锁定目标,县反奸除霸机关内部藏有奸细! 奸细为何篡改日期?核心就是时间差。原定12日发起进攻,上午九点批复下达,敌人获取情报后,几经转手送至蛾子山,土匪根本来不及转移。奸细刻意将日期延后一日,就是为使土匪有充足的时间逃走。特务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终究露出了破绽。 胡奇才即刻奔赴3营驻地,传唤侦察班长,低声吩咐对特定人员全天候秘密监视,不得告知任何人,有异动直接向自己汇报。 五日之后,雷兴善再度前往蛾子山、山神庙侦察,确认匪首薛狸猫一伙已重回蛾子山,一切如常,继续占山为王。 1947年1月19日,农历腊月二十二深夜,依旧是原班作战队伍,沿用上次作战方案,悄无声息直捣薛狸猫老巢,当场击毙薛狸猫及匪徒12人,剩余匪众全部被俘,蛾子山、山神庙一带彻底恢复太平。 接下来,剿灭朝阳洞土匪的任务,摆在蒙山县反奸除霸总指挥部面前,制定一套既能全歼匪众、又最大限度减少我方伤亡的作战方案至关重要。 依据3营侦察班多次侦察获取的情报分析,清剿盘踞朝阳洞的土匪难度极大。曾在土匪占据前进过洞内的村民介绍,朝阳洞洞口窄、洞内开阔,易守难攻;山洞纵深绵长,深处另有一处小洞口连通后山山坡,既能通风,又可逃生。洞口前方是缓坡平地,平地低于洞口两三米,高出下方山路六七米,仅有一条窄路能够通行,土匪还在平地上搭建房屋。经过土匪长年修整,朝阳洞已然成为居住便利、防守坚固、退路通畅的匪巢。 除此之外,朝阳洞土匪将北侧五里外的老虎洞设为备用据点,同样加固修缮。盘踞朝阳洞的匪众原本隶属刘财厚麾下,由于不满刘善人遣散队伍、解甲归田的决定,在副团长刘子厚带领下,50余人遁入山林,形成一支实力雄厚的土匪队伍。这支队伍受过正规训练,军事素养、作战能力远非蛾子山匪众可比,打起仗来,一个个都是拼命的亡命之徒。 胡奇才私下同3营营长刘佐、武工队队长商议,一致认定攻打朝阳洞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经过两日深思熟虑,胡奇才拟定了一套“调虎离山、请君入瓮、一举全歼”的周密计策,上报军分区司令员孙继先并获批准。 胡奇才将武工队队长召至3营驻地,同刘营长一同细致讲解整套部署,逐项交代行动细节。 二人齐声回应:“此计周全!我们定会吸取攻打蛾子山泄密的教训,严守作战机密。” “部分情报必须有意泄露给敌人,不然如何引诱匪众出山?”胡奇才继续说道,“根据现有情报,国民党特务在蒙山县已经形成完整情报网络,特务头目既能调度潜伏特务,又能指挥山上的土匪。我们近期截获特务机关密电,国民党特务部门严令新解放区内潜伏的特务组织武装暴乱,组建国民党先遣游击队,伺机接应国军主力。眼下蒙山县其余区域土匪均已肃清,仅剩大田乡朝阳洞这股受特务操控的大股匪众,特务必然要借助他们发动暴乱。 特务策划暴乱有两层忌惮:一是大冶县城驻守的八路军,二是大田乡武工队,必须等到两处防守出现空隙,才会动手。因此他们一定会重点刺探这两支队伍的动向。 敌方情报汇总至特务头目手中,一旦判定时机成熟,便会下达行动指令,通过地下渠道传递上山。我们必须在情报送达匪巢前,截获特务的暴动命令。” 武工队队长汇报大田乡特务活动线索: 侦察发现刘善人多次向山中输送粮食物资;薛狸猫手下人被俘后供认,刘善人长期给蛾子山土匪补给粮食,交接地点设在周家庄;另一处物资、情报交接点为掌书院村,武工队已派人蹲守监视,曾跟踪取情报之人直至朝阳洞外围;刘善人的护民队并未真正解散,通匪事实确凿。刘善人平日极少外出,唯独频繁去往村内小学,同教师闲谈、旁听授课。 多名贩卖鸡蛋的青年女子确认为国民党情报人员。刘丽暴露后再未现身,卞玉身份败露,张岚虽暂无确凿把柄,但三人往来密切,常出没大田村小学周边,张岚每次进村必定在学校附近收购鸡蛋。校工魏守义每逢卖鸡蛋的女子离开,都会在校外四处徘徊。胡奇才对武工队队长说:“想要调虎离山,需要武工队充当诱饵,存在一定风险。只要你们能顶住匪众一个半小时进攻,埋伏在周边的3营主力便能合围歼敌。同时配合我方制造‘暴动良机已至’的假象,引诱敌人主动出击。我会随时派人同你联络。” 胡奇才走到县反奸除霸总指挥部(领导)办公室门前,听见屋内电话铃声不断,连忙推门接听。 邢修泷办公室与胡奇才办公室仅隔一间房,邢修泷去茅厕时途经门口,清晰听见室内对话。方才听见胡奇才办公室电话不断,邢修泷断定有重要军情,假借去厕所方便慢慢从奇才办公室门前走过,企图偷听通话内容。 邢修泷从茅厕折返,看见胡奇才开门进办公室,立刻放慢脚步靠近房门,隐约听见胡奇才高声通话:“孙司令员,抱歉方才我去3营,无人接听电话。是,老2团1营、2营去年十一月跟随罗司令员开赴东北。您说什么?命令3营全体即刻出发,明日下午五点前抵达莒南县大店镇,北上同老2团会合归建……孙司令员,我这边无执行困难,只是境内残余土匪尚未清剿,急需主力肃清残匪……军区会调一个加强营接替3营?五六日后抵达,太好了,务必催促队伍尽快到位。”随后又听见胡奇才拨打3营电话:“刘营长,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一个小时后,邢修泷亲眼看见刘佐营长带领3营全体官兵出城向南行进。 下班之后,邢修泷前往农贸市场闲逛,将3营调防的情报写在纸条上,悄悄潜入关帝庙,藏入关帝塑像衣袖之内。 3营侦察班长早已隐蔽等候,待邢修泷走远,迅速取出纸条浏览两遍,再原样放回塑像衣袖,隐蔽潜伏,直至看见张岚取走情报,才悄然撤离。 侦察班长面见胡奇才,汇报邢修泷传递情报的全部内容。胡奇才称赞:“做得很好,继续监视所有特务。” “如今可以抓捕他们了吧,是否还有利用价值?”侦察班长询问。 “现在还不能抓他们,还要利用他们为我们传递信息。” 胡奇才前往3营驻地,致电鲁中军区司令员孙继先:“司令员,我是胡奇才。我需要上演一出瞒天过海的戏,迷惑山上的土匪,请您安排驻莒南大店镇的部队假扮3营,对外宣称部队已抵达大店,即将北上与2团会合。明日下午六点列队举旗从城南进入大店镇,在镇中心休整至天黑再向北行进一段路程,随后偃旗息鼓原路返回驻地,务必演得逼真。” 次日上午不到十点,大田小学后方巷子里传来张岚几声“收鸡蛋喽”的吆喝,校工魏守义立刻出门巡查一圈,返回后将情报字条转交侯保深。侯保深看完字条,故意大声对魏守义说:“饭菜做得实在难以下咽,中午我不吃了,去找校长提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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