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昭君，或者说，那位名为娄昭君，实为烛龙之子“鼓”的妖物，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她眼底那圈暗金流转，映着烛火，如同深渊。“准。钦䲹，你掌兵戈杀伐之气，此事交由你办妥。记住，天衣无缝，莫留痕迹。”
“遵命！”钦䲹化作一阵腥风，穿窗而去。
钦䲹找到叶朔，它的身体在月光里缓缓变化，灰褐的羽毛收拢、变形、褪去，化作一件暗色的披风搭在肩上，鹰首缩回，变成一张中年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一道旧疤。他高傲地看着叶朔，声音低哑：“小奚鼠，跟我来，今晚，你就替换高洋的命格，以后，你就是北齐的皇子。”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叶朔想起和小月的转世李祖娥，颤声问道：“高洋本人呢？”
“他会在自己身体的深处沉睡。他的意识还在，但醒不过来。”钦䲹抬眼看着叶朔，“这具躯壳是您的了。高家的权势、邺城的资源、人族的身份——全部归您。您想要的位置，就在那里面。”
叶朔转身走回廊下，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很轻，像不敢惊动什么。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李祖娥呢？她怎么办？”
钦䲹冷笑了一下：“她本来就是你的人。转世了，也是你的人。”
……
时光在北齐的宫阙间流逝，如同护城河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叶朔顶着高洋的身份，登基为帝，改元天保。他履行了对娄昭君，也就是对“鼓”的承诺，也享受着皇权带来的便利与力量。但他心底，只有李祖娥。他待她极好，好到满宫皆知，好到让真正的“高洋”那嗜杀荒淫的史书记载显得格格不入。他几乎废了后宫，只守着她一人。
然而，这并非“鼓”和钦䲹想要的。他们需要的是搅动风云，是借由人间帝王的权势与气运，汲取混乱与杀戮中滋生的力量。一个痴情专一的皇帝，于他们无用。
于是，在“鼓”的推动下，一场盛大的选秀，被强推到了叶朔面前。他厌恶这些脂粉堆，却无法在“高洋”的皇帝身份下全然拒绝，尤其当“鼓”以李祖娥的安全隐晦施压时。
选秀时，叶朔高坐于锦帐之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鱼贯而入的秀女。她们或娇怯，或艳丽，或端庄，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具具空壳。他冰冷地把她们献祭给鼓，助鼓增长功力，毫不心疼，所以外界看他的个性，特别分裂。
直到有一次选秀，一个身影，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那女子排在队伍中段，穿着与其他人相似的宫装，却掩不住眉眼间一抹相似的、温软的神韵。更让叶朔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她腰间那枚玉佩：样式古朴，刻着一只抽象的、正在击鼓的兽形图案。那是……那，那是当年那个主持剥皮、将小月制成战鼓的薛姓巫师家族的族徽！
他死死攥住龙椅的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木里。千年恨意，如毒蛇出洞，瞬间噬咬他的心脏。他几乎要立刻冲下去，将那女子撕成碎片。
但他忍住了。他现在，是人间的皇帝。他缓缓松开手，脸上甚至扯出一个符合“高洋”此刻身份、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把那位姓薛的女子，”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留下吧。”
薛氏入宫后，叶朔封她为妃，待遇优渥，甚至常常召见。但这并非宠爱，而是酷刑的前奏。他要在李祖娥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予最致命一击，还不能，让她死的痛快。
让叶朔想不到的是，李祖娥和薛氏感情极好，加之薛氏刻意逢迎，两人关系日渐亲近，宛如姐妹。让叶朔找不到机会下手。
那日，叶朔假意有要事与李祖娥商议，支开了她。待宫室中只剩他、薛氏，以及钦䲹化身的侍卫时，叶朔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只剩下千年积压的、淬了毒的冰冷。
薛氏刚想行礼，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提了起来。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她曾以为“宠爱”自己的帝王面孔，此刻却狰狞如恶鬼。
“薛家的后人……”叶朔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今天就是你偿命的时候了。”
“陛下……陛下……”薛氏挣扎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濒临死亡的恐惧。她似乎从叶朔眼中看到了某种陌生的、刻骨铭心的恨意。
“我认得你祖先的气味。”叶朔凑近她，呼吸喷在她脸上，“那股混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他剥了我妻子的皮，制成了鼓。今天，我拿他的后人来祭奠，不过分吧？”
薛氏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叶朔的手指缓缓收紧，享受着她喉骨在掌中咯咯作响的触感。他想起小月那张柔软的皮，想起祭坛下匍匐的百兽，想起那面鼓被敲响时，自己无能为力的绝望。千年的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就在他即将拧断薛氏脖子的刹那，殿外突然传来李祖娥焦急的脚步声和呼唤声：“陛下！陛下，薛妹妹可曾在这里？”
叶朔动作一顿。李祖娥……不能让她看见这一幕。至少现在不能。他眼中红光一闪，松开掐着薛氏脖子的手，将她如同破布般一甩，他迅速调整表情，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
一旁，钦䲹所化的侍卫，冰冷的鹰眼注视着这一切，无声地笑了。战争与杀戮的序幕，似乎正随着这隐秘的血腥，缓缓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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