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渊被阿璃拽着跑出去三条街,肺里像着了火,才终于在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旧旅馆门口停下来。阿璃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路灯下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
“甩掉了。”阿璃喘着气,脸色发白,“但他记住您的气味了,下次不会这么容易。”
庞渊撑着膝盖缓了半天,抬头看了一眼旅馆招牌“福安招待所”,霓虹灯管缺了两笔,“招”字只剩半边。他苦笑:“这种地方……安全?”
“越破越安全。”阿璃已经推门进去了。
前台是个看手机的大妈,头都没抬:“身份证,一间?”
庞渊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一间。”
大妈刷了一下卡,扔过来一把钥匙,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庞渊接过钥匙,和阿璃一前一后进了房间。门关上之后,阿璃做的第一件事是蹲下来,把门缝底下塞进一条毛巾。
“你这是干嘛?”
“鼠妖对气味敏感,毛巾沾点水堵住门缝,他能晚几分钟找到。”阿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庞渊,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殿下,您现在刚恢复龙体灵力,还要假以时日才能完全恢复功力。刚才如果不是我拉着您跑,鼠妖就要对您下死手了。”
庞渊沉默。他想起那两只鼠妖蹲在路灯下的样子,眼睛绿幽幽的,像两团鬼火。他确实看着就有点害怕。
“所以,殿下,”阿璃深吸一口气,“您现在就得开始修炼。不能再等了。”
“现在?在这?”庞渊看了一眼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黄色的灯,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
“在这。”阿璃说着,竟然伸手开始脱自己的衣物。
庞渊一愣:“你……干什么?”
“殿下不要多想。”阿璃没有停手,她背过身,露出后腰。灯光下,那片蓝鳞正微微发光。庞渊不再多看,闭眼凝神,将手掌覆了上去——触感如冰,随即一股灼流直冲天灵。他咬紧牙关,排除杂念,只将意念沉于丹田。”
掌心碰到那片鳞的一瞬间,一股灼热从指尖炸开,顺着他的手臂往上冲,直灌进胸腔。他的心脏猛地一停,然后像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狂跳起来。后颈的金纹烫得发疼,全身的血液都在往手掌涌,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阿璃的鳞片里被抽出来,顺着掌心流进自己的身体,灵力的气流如泉水涌入体内,,像骨头在重新排列。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阿璃太近了,之前,除了林娜,他还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哪个女孩子。
他想起大学图书馆里翻到的那本佛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她是有恩于自己的,自己不该这时候动歪心思,现在最重要的是,防止鼠妖们过来。他深呼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碾碎,重新将注意力压回手掌。
那股灼热开始变得有序,像一条河流从手心灌入,沿着脊椎往上爬,最后汇入后颈那片金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涨,不是肌肉变壮的那种涨,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好了。”阿璃轻声说。
庞渊睁开眼,收回手。阿璃已经把衣服重新拉好了,低头系肩带的时候,手指抖得系了两遍才系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她整理裙摆的窸窣声。
庞渊正想说什么来缓解尴尬,突然听见一声——“砰!”
门被撞开了。门缝里那条湿毛巾飞出去,黏在墙上。
进来两个灰影——比老鼠大,比狗小,浑身灰毛,眼睛绿幽幽地盯着他们,嘴里流着涎水,露出两排尖牙。它俩开口说了人话:"哟,躲这儿是练功呢?还是约会呢?"
阿璃一把把庞渊推到自己身后,迎上去:“奚鼠王的手下,你越界了。真龙在修炼,妖族不得干预。"
“啧啧啧……"一只鼠妖兽舔了舔牙,”这鲛人细皮嫩肉的,先吃龙,再抢走 这个鲛人女孩——今晚赚大了。”
另一只老鼠妖兽也怪笑起来。
它们扑了上来。
阿璃双手结印,粉色的光圈从指尖弹出,砸在鼠妖身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的伤还没好,圈光比前两日淡了一半。鼠妖只是退了一步,然后又一爪拍过来,直接击中了阿璃的胸口。
阿璃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嘴里吐出一口血。
“阿璃!”庞渊冲过去想扶她。
鼠妖已经扑到了面前,张着大嘴咬向庞渊的喉咙。
就在那两排尖牙离庞渊的脖子还有不到一掌距离时,庞渊的身体自己动了——后颈的金纹猛地炸开,一股滚烫的气流从他胸腔里喷涌而出,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什么也没想,但手掌上覆了一层金色的鳞片。
他握住了那只鼠妖的嘴。
庞渊五指一收,金鳞覆掌,只听‘喀’一声,鼠妖的颌骨已被卸脱。他旋身一肘,金光暴绽,直击其顶门。那妖物哀嚎半声,浑身灰毛炸起,随即如泄气皮囊般委顿于地,化作一滩灰烬。
灰影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另一个灰影看轻视不对,脚底抹油,跑的飞快,溜了。
庞渊愣在原地,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鳞片正在退去,但后颈的金纹还在发烫,在他血管里跳。
他扔下鼠妖的尸体,几步跨到墙角,把阿璃抱起来。她的嘴角还在往外溢血,碎花裙子的前襟湿了一片,是红的。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从床头扯过毯子给她盖上。
“阿璃?阿璃你看着我。”他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殿下……”阿璃的声音像碎纸片,轻得快要听不见,“鼠妖的尸体……必须处理掉。还有我们要快走,另一只妖兽跑了。否则……会引来上古鼠王……他闻到自己手下的血味……会找到您……”
庞渊摇头:“我不走。你——”
“殿下……”阿璃的睫毛颤了一下,瞳孔开始涣散,“阿璃找到了您……阿璃没有白活……”
庞渊的手指攥紧了毯子边沿,指节发白。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从一条鱼变成人,叫他“殿下”,用眼泪给他攒了一盒价值连城珍珠,给他铺床,替他挡掉攻击。明明自己也受了伤,把他推到身后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他低头看着阿璃的脸,那张脸褪去了血色,白得像纸。
就这么死了吗?
他咬紧牙关,低头贴着她的额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别死。我不准你死。你听见没有?”
“殿下,如果真的想救阿璃,可以去找一个古怪的妖兽,您也听说过她,她叫白素贞。现在隐居在云南大理。”
白素贞?那个水漫金山的白娘娘?
庞渊直起身,看了一眼墙角的鼠尸。灰毛上的血已经凝固了,但皮肤底下有细小的气泡在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发酵,这只鼠妖兽的尸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毛发脱落,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十几秒后,只剩下一滩灰,风一吹就散了。
因为,妖兽的肉身不会留存在人间证据。
庞渊掏出手机给自己工作的教育机构主管打了电话:“家里急事,啊,对,我父亲突然病重,请假七天,谢谢经理。”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蹲下来把阿璃裹紧,背到背上。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腰,那片蓝鳞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他闭上眼,后颈的金纹慢慢浮出来,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身体里那股被抽空的干燥感渐渐被另一种温度填满,像有什么东西在脊椎里重新搭建了通道。他睁开眼,脖子上的鳞片浮现出来。
他没有飞过高楼,只是在云层背面走。穿过三层云,从城市的上空一路往西南去。阿璃趴在他背上,偶尔说一句指方向的话,声音越来越轻:“过了长江……再往南……云南……”
云南。大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