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开的灵贞瑜伽馆藏在古城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暗绿色的招牌上画着一朵白莲,莲瓣细长,像蛇信子。前台坐着一个穿禅意衣服的年轻女孩子,看见庞渊背着阿璃走过来,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说:“您好,约课吗?”
“找白老师。有事要和白老师商量。”
“白老师和岑老师都要提取半年预约的,不过你们今天运气好,白老师虽然不在,但是岑老师在,岑老师今天晚上六点的课,你们可以在大厅沙发上等会,她上完课,你在找她。”
阿璃指了指瑜伽馆外面的花园,他们就坐在灵贞瑜伽馆门口的棚子上。云南的太阳落得慢,下午五点了,光线还是亮的,斜斜地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拉出两道并排的影子。
庞渊把外套脱下来垫在石阶上,让阿璃靠着门框坐。她脸色还是白,嘴唇上那点血色褪了大半,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她闭着眼,呼吸很浅,但手指还攥着庞渊的衣角,松松的,没用力,像怕他走远。
“喝口水。”庞渊把矿泉水瓶拧开递过去。
阿璃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靠在门框上,眼皮垂着,像随时要睡过去。庞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刷了一下手机,本地新闻的推送又弹了出来,标题居然是:“本周五夜空惊现龙影,目击者称'绝对不是P的'。”
庞渊点进去,往下划了几页评论。第一条:“又到了营销号冲KPI的季节。”第二条:“那天暴雨我也亲眼看见了,云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闪电。”第三条:“P图技术能不能再练练,龙角做得像鹿角。”第四条:“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拍了视频,不敢发,怕被找上门。”第五条:“龙?龙在哪?你们谁能把龙找出来?”
庞渊看到第五条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递到阿璃面前,屏幕朝上。阿璃睁开一只眼,目光落在那条“本周五夜空惊现龙影,目击者称'绝对不是P的'”新闻标题上,又往下扫了一眼评论区那几条截然不同的反应。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很浅,像湖面上一个刚起就散的涟漪。
“殿下那天……确实飞得挺高的。角,也有点像鹿角,哈哈。”她小声说,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笑意。
“坏蛋,真的像鹿角?”
“阿璃就在殿下身边守着,当然看见了。”她闭着眼,嘴角还弯着,“风很大,云从脸旁边过去,比坐飞机还快。”
庞渊收回手机,没有追问。他坐在她旁边,也靠在门框上,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睫毛垂着,嘴唇还是白的,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没完全消失,笑起来很甜。
“评论区的人……”阿璃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龙就在他们身边。”
“也不知道龙现在还要打工交房租。”庞渊说。
阿璃的眼皮动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大了几分,像被那句话轻轻挠了一下。她没睁眼,但声音里有了点气力:“殿下以后……不用交房租了。盒子里的珍珠……够买很多房子。还有,如果不想打工了,就自己创业,事业可以做得更好。”
“我?我不行,我才刚刚入行,什么都不会,做管理,谁会服我,刚刚请假,老板都不开心。”
“没事,以后阿璃给殿下做饭、打扫,殿下好好学,进步很快的,如果不想做了,我们就做别的。还有,镇妖局最近要招收新的局长,本来,本来就该殿下您做-----”阿璃说着,没力气了,昏睡了过去。
庞渊看着她的侧脸,窗外金色的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把那些黑发染了一层暖色。他收起手机,没有再说话。石阶上很安静,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
门口的风铃响了又响,快到晚上六点了,来的人对了起来,有人说:“岑老师要上课了,我最喜欢岑老师的课。”
小青本名岑碧青,看来到了现代,她依旧用过去的姓。
庞渊扶着阿璃站起来,走进瑜伽馆。沙发不大,阿璃靠着扶手蜷着腿坐,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庞渊好奇地来到教师前面,看看传说中的青蛇长什么样子,玻璃门外,看见岑碧青已经站到了教室前方。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瑜伽服,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教室里坐了十几个学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小青站在课堂最前方,做了一个极慢的伸展。
那一瞬间庞渊看懂了。她的动作比任何人类做瑜伽都要流畅,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就那样的。她的手臂伸展的时候,从肩膀到指尖的弧度像水波一样递过去,没有一丝停顿;她的腰弯下去的时候,整个脊柱像一条盘在竹枝上的蛇,松到极致,又随时能弹起来。学员们跟着她的动作,但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她的程度。庞渊坐在门口看着,不禁感叹:“蛇类天生柔软。”他看了一眼阿璃,她闭着眼,没有看教室,但她侧过脸的方向朝着那扇玻璃门,眉心的褶皱慢慢松开了一点,像被什么安抚了。
课程接近尾声,学员们陆续离开,有人经过庞渊身边还在小声议论:“岑老师今天那个后弯做得太漂亮了,整个人软软的像一条蛇。”庞渊没有转头。岑碧青送走最后一个学员,关掉了教室里的音乐,转身走出来。她看见了庞渊,又看见了阿璃,目光在阿璃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阿璃,阿璃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鲛人?”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庞渊点头。岑碧青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进来吧。”她带着他们走进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教室。这间教室比楼下那间小,落地窗关着,纱帘半掩,光线柔和。阿璃被扶到角落一张软垫上躺下,岑碧青没有让她躺平,而是把她侧过来,让她靠在墙上。
“受了重伤。”她说,手指搭在阿璃的手腕上,“不过还好,我也能救。”岑碧青收回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青瓷小瓶,从里面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药丸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像琥珀。“这个能暂时稳住她的灵脉三天。”她把药丸递给庞渊,“但只能稳住,不能修复。”
“三天之后呢?”
“到时候,我姐姐就会回来。”岑碧青说完,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三天,她不能动,不能激动,不能被打扰。你也不能守在她身边。”
庞渊正要开口,岑碧青已经侧过身,轻轻把阿璃扶起来,把药丸喂到她嘴边。阿璃含住药丸,咽了下去,眉头微微松开,呼吸比刚才深了几分。她闭着眼,仿佛瞬间就睡着了,嘴角甚至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像是做了一场很好的梦。庞渊站在旁边,看着阿璃安静下来的脸,下颌线慢慢松开了。
岑碧青替阿璃盖好毯子,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的走廊灯光涌进来,她的侧脸在光影里明灭不定。“她现在先养着,你跟我来。”她看了庞渊一眼,招了招手。
另一间瑜伽馆的私教室里,香薰蜡烛的光被门缝灌进来的风晃了一下,整个场景变得暧昧起来。
庞渊和小青就这样面对面,小青自然而然地坐在瑜伽垫一端,让庞辉坐另一端。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小青忽然动了。
不是走过去的,是像蛇捕食一样,她细细的腰身一旋,黑绿色的身影贴着他压了过来。庞渊只觉得小腿撞上了瑜伽垫的边缘,重心一歪,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后背砸在厚实的垫子上,却被小青稳稳托住了后背。
然后他就动不了了。
小青躺在他的身边,头发散下来,几缕碎发垂在他脸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摇晃。庞渊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小青那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上,她笑起来眼睛弯弯,半张脸贴住了庞辉的脸,凉凉的,软软的。
“张公子……”
她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温柔的、梦呓般的、带着刚运动完的薄汗和热气。她蹭着庞辉的脸,这么近的距离,近到庞渊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小微尘,近到她的鼻尖几乎碰上他的鼻尖。
“张公子,我找了你好多年了,”她说,气息喷在他的脸庞上,凉的,带着一种雨后竹林的腥甜,“我从西湖边等到断桥塌,从宋朝等到现在。你每次转世我都去找,每次都找不到。我以为你灰飞烟灭了……”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庞渊能看到她眼眶里那一层水光,不是蓄势待发的眼泪,是忍了太久终于见到一个人的那种发颤。
“结果你今天,自己送上门了”她笑了,手捧着庞辉的脸,笑得十分开心。
她一只手从垫子上抬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庞渊的眉骨,顺着鼻梁滑到嘴唇,停在下唇的位置。她的指甲是淡粉色的,圆润的,像贝壳的内壁。
“你还和前世一样,”她低声说,“在断桥的栏杆上,我对你笑,说你是呆瓜,你那时候脸红得像虾,还说'姑娘自重'。后来,我们就好上了,只是那时你是凡人,不能和我一起,这下好了,你现在,也是妖兽了。”
庞渊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知道张玉堂是谁,电视剧播放过。
“张公子。”小青的手指从他的嘴唇移到下巴,轻轻捏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老物件是不是真的。“张玉堂左肩胛骨下面有一片竹叶形状的胎记,我咬的,你有没有?”
庞渊的瞳孔缩了。小青顺势拉开他的衣服,真的有一片竹叶形状的胎记。
小青看到了。她的嘴角弯起来,不是那种得逞的笑,是一种终于找到了的如释重负。她俯得更低了,胸前的弧度几乎贴到他的胸口,隔着两层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常人低,凉凉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张公子,”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我们再续前缘好不好?隔壁那个女孩,姐姐救了她后,就让她走吧。”
庞渊的呼吸乱了。不是因为她的身体压着他,不是因为她的胸贴着他的胸口,是因为她说的话——“隔壁那个女孩,姐姐救了她后,就让她走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怕的那个地方。
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已经舍不得阿璃了 ,明明,他和阿璃也没相处多久。
小青感觉到他的茫然,以为他松动了。她把脸从他耳边移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不确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痴情。
“张玉堂,”她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凉的,像蛇的皮肤贴上来。
“这一世,你别再跑了。”
“砰——!”
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发出一声巨响。
阿璃站在门口。
她的脸不是苍白的,是涨红的——不是害羞,是愤怒。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勒得发白,眼睛里烧着一种庞渊从来没见过的光。
“殿下!”她着急地说:“殿下快点起来!你不是她的张玉堂!她在骗你!”
小青没有立刻起来。她侧过头,看了阿璃一眼,表情很平静,不是被抓现行的慌张,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淡定,她冷冷地看着阿璃,像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目光,充满不屑。
“小鲛人,”她轻声说,“我刚和公子确定了胎记,公子不傻,自己会分辨。”
她从庞渊身上撑起来,退到一边,弯腰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动作优雅得像刚做完一组体式。然后她站在瑜伽垫旁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那个浑身发抖的鲛人少女。
“公子,”她回头,冲庞渊眨了眨眼,“和我一起好好生活吧,青儿等你太久了。”
庞渊从垫子上坐起来,后颈的金纹烫得像要烧穿皮肤。他看着门口的阿璃,她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咬出了血印,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倒的小树。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小青,小青顺势歪在庞渊的肩头,软软的,泪水透过衣衫,落在庞肩膀上,。
两个女孩子,都在哭泣。
庞渊张了张嘴。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有被人争过。现在两个非人类美女在争他,他只想找个墙角蹲下来抽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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