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小青歪在庞渊肩头,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公子身上有胎记,错不了。”
“胎记是巧合。”阿璃站在门口,嘴唇变得更加苍白了,“殿下那片胎记是前世被法器烫伤的,这事儿,三界里很多妖兽都知道,跟你的牙印没有关系。”
小青的手指在庞渊手臂上收紧了一瞬。她抬起头,正要开口,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是那种赤脚走在木质地板上那种几乎无声的、像猫一样的步调。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了。
“够了。”
门被推开,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色轻纱长裙的女人。她的头发黑得不像染的,垂到腰际,最下面那一截发尾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像月光下的深水。
她比小青高半个头,五官和小青有三分像,但轮廓更沉、更稳。眉骨比小青更高,鼻梁更直,嘴唇是自然的那种淡粉色,没有涂过什么口红。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画被从古代搬到了现代,还没来得及褪色。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不是黑色,是一种极深极浓的茶褐色,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色光晕,让她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很远的雾,但你又能感觉到她看清了你所有东西。
白素贞。
庞渊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肩头的小青已经松开了他,退到一边,动作很自然,没有慌张,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姐姐。”小青小声说。
白素贞没有看她。她的目光从庞渊身上扫过,停了一瞬,又落在门口的阿璃身上。阿璃站在门框边,眼眶还是红的。白素贞看着她,走过来,伸手握住阿璃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她的动作比小青快得多,只搭了五秒就松开了。
“进去躺着。”她说,声音不高,但尾音带着一种不需要被质疑的平稳,“别再下床了。”阿璃愣了一下。白素贞侧身让开,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示意她走过去。阿璃看了庞渊一眼,又看了小青一眼,还是扶着墙走了。走廊里传来隔壁教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白素贞这才转回身,站在教室中央。她看了小青一眼,只宠溺说了两个字:“别闹。”
小青靠在窗边,双手抱胸,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庞渊。她没有看姐姐,轻声说:“可是,不这么做,怎么才能快速提升修为,杀了上古鼠王?为姐姐报仇?”
白素贞声音温柔了一些:“杀他,我自有办法。”,他看着庞渊,像在整理一个不太麻烦的思路,然后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青妹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不是张玉堂。她认出来的是你身上的龙气,不是因为你是张玉堂。”
庞渊坐在瑜伽垫上,后颈的金纹烫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小青,小青点点头:“对,我只是想和你双修。你的龙气能帮我渡劫,我修炼到瓶颈期了,就跟西游记里那些想和唐僧成亲的妖怪一样,说是为了情,其实是为了那一口肉和苟合的修为。和龙族在一起,可以助我们蛇增长法力。”
庞渊听到这些,忽然觉得肩头那一片被眼泪洇湿的布料凉了下来。听到小青又说:“你的龙气一旦入了我的脉,你的修为会被我吸干。到时候我的功力大增,你掉一个境界。你一个刚苏醒的真龙,掉一境可能直接退回去变凡人。所以,我并不是要跟你在一起,我是要你渡我,增加功力,杀了上古鼠王。”
说到上古鼠王,小青的眼睛里杀气腾腾。
教室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蜡烛的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庞渊坐在瑜伽垫上,低着头,后颈的金纹还在跳。他感觉肩头那一片被眼泪洇湿的布料正在变凉,像海水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潮水走了,只留下一片盐。
“所以,能不能救阿璃。”他说。
白素贞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不高不低:“能救。但是我救那丫头是因为你有用。不是为了可怜你们。”
庞渊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白色轻纱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珠光,像一件被月光浸过的旧衣裳。“你要我做什么?”
白素贞转过身来,茶褐色的瞳孔在烛光里微微缩了一下,边缘那一圈金色光晕变得更亮了一些:“叶朔手里那把人骨琵琶,我需要它。你帮我拿到那把琵琶,我帮你彻底医好阿璃。”
“哪个叶朔?首富叶朔?我怎么接近他?”
“就是他”白素贞说,“我会给你安排。”
她停了一下,又说:“而且,叶朔一直在找龙,攻击你和那丫头的妖鼠,就是他手下。你主动送上门去,他会想办法把你留下来。到时候你就有机会接近那面琵琶。”
庞渊沉默了一会儿:“那琵琶……很重要?”
“非常重要。”白素贞的声音压低了一点,银牙几乎要咬碎:“拿到那把琵琶,你不要动它,那琵琶是用怨气炼的。恨越深,它越硬。把它给我,我才可能真正解脱。而且,在解脱之前,报仇雪恨。”
庞渊听着,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发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淡蓝色的纹路已经快看不见了,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他说:"这三天你先教我一些基本的法术。怎么控制龙气,怎么不让它乱跑。"
白素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晚上,她亲自熬药,喂阿璃喝了小半碗药汤,阿璃的脸色恢复了一点血色,白素贞让她靠在软垫上,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把她留在我这里养伤。这三天,白天你跟我学控气,晚上你回来陪她恢复。”
庞渊愣了一下:“晚上……怎么恢复?”
白素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鲛人渡气给你之后,你体内的龙气已经和她的灵脉建立了通道。你每天晚上把手掌贴在她后心的鳞片上,把白天吸收的龙气分一半渡回去,她的灵脉就不会枯。她死不了。”
“那她自己呢?”
“她在休眠。你不碰她,她就不会醒。”
庞渊沉默了几秒,没有再问。三天就这样开始了。
白天,白素贞带着庞渊在瑜伽馆楼顶的天台上练功。云南的天蓝得像洗过,云很低,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植物的潮湿气味。白素贞教他的东西很简单:呼气的时候把后颈的金纹压下去,吸气的时候让它浮上来,像控制一个呼吸的节拍器。
“你之前每次动用龙气都是被逼出来的,”白素贞站在天台边缘,白纱长裙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被固定在风里的旗帜,“你得像控制自己的心跳一样控制它,练到它不跳你也知道它在就行了。”
庞渊在天台上盘腿坐了三天的太阳,后颈的金纹时隐时现,像一颗被反复按下的开关。到了第三天傍晚,他闭着眼坐在天台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手掌心有一层极薄的灼热,不需要经过后颈就能自己聚起来。白素贞让他站起来,从掌心聚出一小团金色的光,对着天台的栏杆推出去。那道光击中栏杆的时候没有炸开,只是像一滴水落在烫的铁板上,嘶的一声散了。
“入门了。”白素贞赞许地说。
庞渊收回手,掌心的灼热慢慢褪去。
而到了晚上,他回到阿璃所在的房间,阿璃一直静静地躺着,盖着毯子,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了很多。他每天晚上都会坐在她身边,把手掌贴在她后心皮肤的那片蓝鳞上,把白天积攒的龙气渡一半过去。阿璃闭着眼,没有醒过,但她的呼吸会在他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变得深一些。第三天晚上的时候,她睁开过一次眼,看了庞渊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眼皮又合上了。庞渊收回手的时候,那一瞬间有一点什么在他胸口轻轻撞了一下,他把它压下去,没有细想。
这几天,他在接触阿璃的身体时,没有第一次那种心猿意马的感觉了,取而代之的是,希望这个女孩快点好起来。
三天到了。
第四天早上,庞渊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白素贞已经在里面了。阿璃坐在窗边的软垫上,虽然还是白,但嘴唇有血色了,看见庞渊推门进来,她喊了一声“殿下”,声音还是哑,但有了中气。庞渊说:“我要回去上班了。请假太久了,老板该炒我了,现在这个年头,找个工作并不容易。”
“你可以不用回去了。”白素贞冷冷地、不容置喙地看着窗外:“青儿去了一趟你工作的那家机构,以你姐姐的身份,和老板聊了,说你父亲病重,你以后不用去了,工资本月也会结清。另外,我们也会另外给你工钱。”
庞渊愣住,那个教育机构,他干了一段时间了,虽然工资不高,压力大,但是是自己习惯的工作场合,小青怎么可以替自己申请离开?
阿璃看出了庞渊的心思,轻轻地说:“青前辈说,这样殿下就可以安心在云南修炼了。不用回去交房租,也不用担心请假太久。”
庞渊看着白素贞的脸。她的表情很平,像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他想说“我没同意你们把我工作弄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不想再回那个地方了,因为他现在满心都想先救了阿璃再说。白素贞看着他,忽然动了,一步跨到教室中央,速度极快。
一道白光在教室中间炸开。白素贞身上的白色纱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纯白的巨蟒,比人腰还粗,鳞片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珍珠色的光,头部微微扬起,吐着鲜红的信子。
庞渊的心脏猛地一缩,被逼退好几步。那蛇头足有一个篮球那么大,竖瞳在光线下缩成一条窄窄的线,泛着金色的光。蛇信在他面前极近的地方扫过,距离不到半尺,他能闻到那股清凉的、略带腥气的味道。
“你,虽然有了些修为,但还是怕了,对吗?”巨蟒开口了,声音还是白素贞的嗓音,但因为声带变了,听起来更沉更慢,“有的传说,是真的,我确实吃过人。李黄、奚宣赞,还有很多个记不清名字的。许仙第一次见到我的真身时,也是吓得退到墙角,他吓得晕倒了,靠我盗仙草才救回来。”
蛇身缓缓游动,绕着庞渊转了大半圈,纯白色的鳞片擦过他的裤脚,凉得像一块冰。
“世人总是非黑即白。吃人的妖怪就一定不能合作,成仙的龙就一定心怀慈悲,但你不是那样,我也不是。”白蛇在他面前停下来,变回人形,头部垂下,目光与他平齐,竖瞳里映着他的脸,“所以我跟许仙说清楚,我不会为了你变成人类。他就接受了。他后来还帮我包扎过伤口,知道我吃人之后也没有离开。”
她退开两步,伸手理了一下被气流吹乱的长发,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庞渊,”她叫了他的名字,“记得我的吩咐,你去接近叶朔,请务必小心,你死了,或者拿不到人骨琵琶,你就救不回阿璃,你活着,我们都有利可图。”
庞渊靠在墙上喘着气,后颈的金纹烫得像要裂开。他看了阿璃一眼,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想喊“殿下”,但只发出一丝气声,她刚才也被那道白光震到了,脸色再次褪白。
白素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云南午后的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她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山谷,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跟许仙不一样的一点是,你身上有龙气,他只有一颗不怕死的心。这个世界对妖怪很不公平,所以我才需要你活着。”
她侧过头,从肩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月光的倒影在一杯凉茶里轻轻晃了一下。
庞渊站在教室中央,看着窗边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好像每一句话都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来。她是个神秘骄傲、不说假话的人,但也不是把所有话都说出来的人。
他回到阿璃身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她后心的蓝鳞上。那层鳞片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有了一点点温度。他说:“没事,我不回去上班了,就在这里待着。等我练好了,去把那个鼠王的琵琶拿回来。咱们就回去,到时候,在卖一颗珍珠,买个你喜欢的房子,我们把家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
阿璃闭着眼,手指在毯子底下轻轻勾住了他的衣角。
窗外,云南午后的云层开始变厚,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窗边的纱帘翻起又落下。白素贞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泪水。
庞渊的手没有离开阿璃的后背,但他的肩背绷紧了一瞬。白素贞关上窗,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到时候听我的安排。”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庞渊坐在阿璃身边,感觉到她隔着毯子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窗外刮过一阵风,卷的树叶“簌簌”地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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