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白素贞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份文件。她带着情绪,把文件扔在瑜伽垫上,茶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叶朔后天来云南,以考察文旅项目的名义。他包了下古城最大的酒店,随行三十人。”白素贞在窗边坐下来,端着茶杯,饮了一口,“酒店缺安保临时工,日薪翻倍,当天结算。我帮你报了名。”
庞渊正盘腿坐在教室角落调息,闻言睁开眼:“这个我大学时做过兼职保安,没想到,现在可以坐看看首富长什么样,也没想到,首富居然是上古鼠王。”
白素贞喝了一口茶:“如果他注意到了你,不用说话,不用跟他眼神接触。看完就撤。”
庞渊沉默了几秒:“他是上古鼠王,他看到龙气怎么办?上次他的手下都注意到了。”
“看见了,正好,他一定会派人找你的。不过,你刚练了三天,龙气还散。站在嘈杂的人群里他感应得到,但不一定能认出你。就算觉得你不对劲,也不会在公共场合当场发作。”白素贞抬眼看了他一下,“后天云南有暴雨,雨水会冲淡气味的痕迹。再说,有你师父我在此,你还不相信吗?”
庞渊点了点头。为了阿璃,他必须相信白素贞。
第二天,庞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保安制服站在酒店门口,帽子压得很低。帽檐底下看出去,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闷雷前的潮湿味道。十几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廊,车牌全是外省的,排成一条线,从门廊一直延伸到主路。
庞渊站在第二道门的拐角,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实际上什么用都没有。他站在一群真正的临时工中间,看着前面的安保主管正在用本地话挨个确认:“站直了,别玩手机,别人问什么都别说,做好自己的事。”
车队停在酒店门口,车门打开,叶朔下来了。
庞渊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当今的首富,传说的精英,而且,也是大家口中戏称的“国民王子”。除了很有钱,他也确实很帅,个子很高,站在车门旁边的那一瞬间,整条门廊的光好像都往他身上聚了一点。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极好,腰线收得利落,肩宽腿长,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剑,不动的时候很安静,但你不会怀疑它能出鞘。
仔细看来,叶朔的头发是深灰色的,不是染的,是那种自然的、被时间漂过的颜色,反而让他多了一种不太属于这个年龄的质感。五官很干净,眼窝比一般亚洲人深一些,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的弧度收得非常漂亮,像雕塑师在最后一遍打磨时多停留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的人才会有的松弛。
庞渊就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目光从帽檐底下看出去,追着那个身影。他想——这就是上古鼠王。白蛇和青蛇非常恨他,小阿璃也十分惧怕他,如今,这只老鼠穿着手工定制的西装,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酒店大堂。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人类精英没有区别,甚至比大多数人类精英更体面、更从容。
“可笑的人类啊,居然把一只老鼠当成是国民王子!”庞渊忍不住冷笑了下,后颈的金纹还在跳,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没有停。
突然,叶朔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目光朝庞渊这边扫了过来。
庞渊看清了他的正脸,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云南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被水洗过的琥珀。他的目光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停在某个地方,没有重量,但你感觉到了。他从庞渊身上扫过,视线越过庞渊的帽檐落在了更远处的什么东西上,然后又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这时,叶朔已经没有再看庞渊了,他已经走出几步了。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直,带着一种长期的自我控制养成的习惯。他身后的随行人员也跟着加快脚步,人群涌进酒店大堂,脚步声在门廊下渐渐散去。
等到下班的时候,庞渊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从酒店后门走出来,准备回“灵贞瑜伽馆”。他刚走到酒店停车场边上的巷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他面前停住了。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副驾驶的座位上,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戴着墨镜,看不出年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你好,是庞渊先生吗?”
“是的。”
“麻烦庞先生跟我们走一趟,我们的叶总想要见你。”
“见我?”
“是呢。麻烦庞先生上车,不要让我们难做。”
车子启动了,在傍晚的街巷里无声地滑行,朝古城深处驶去。
庞渊坐在后座,窗外的景色向后流去。他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白素贞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庞渊回:“他的人,要带我去见他。”
庞渊想了想,又输入了几个字:“请务必保证阿璃姑娘的安全,谢谢。”
屏幕安静了几秒。然后白素贞的消息弹出来:“放心,你要救阿璃,我要人骨琵琶,我就是利用你引出他。”
庞辉想起那两只鼠妖,心里不禁忐忑,上古鼠妖,为何要隐匿在人间,还成了首富?
车子停在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茶馆门口。门面不大,木匾上写着“半日闲”三个字,门口挂着一盏竹编的灯笼,灯光透过竹篾的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像碎了一地的米粒。年轻人下车,弯腰替他拉开门,侧身让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庞渊弯腰下车,站在茶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匾,木匾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尖锐的东西划过,已经旧了,被雨水洗得发白。
二楼的包厢里,窗户半开着,傍晚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桌上一盏尚未点燃的蜡烛的灯芯。叶朔端着一杯茶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庞渊身上,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深了一点点,他礼貌地指了指空位置,声音富有磁性:“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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