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几百年,叶朔勤加修炼,换过无数身份,在人间苟且偷生。直到有一天,大约是北魏末年,他在邺城受邀参加一场士族宴饮。席间丝竹喧天,杯盏交错,他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转着酒盏,忽然听见后园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
那声音,极为熟悉,叶朔本是一名奚鼠,听觉比人类或者其他的动物都要敏锐。
为了找到那个声音,叶朔循声走到后园的月亮门下,看见一个女子正蹲在杏树下拣落花。她穿着藕荷色的窄袖襦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扣。满树青杏被风吹得簌簌响,有几颗落到她裙摆上,她捡起来放进手边的竹篮里,抬头冲旁边的小丫鬟笑了一下。
那笑容隔着满园杏花疏影落进叶朔眼里,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几千年前温泉边,小月趴在那块青石上翻过身来冲他笑,暖融融的日头照着她笑得弯弯的眼角,也是这个弧度,也是这个微微眯起眼睛的模样。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月亮门后面,直到那女子提了篮子起身走远,裙摆拂过落花,身后跟着的小丫鬟唤了一声:“小姐,这么多花儿,够我们做花样用的了。”
叶朔后来打听出来,李府这位小姐姓李,名祖娥,是赵郡李氏的嫡女。父亲李希宗官至散骑常侍,是东魏朝堂上数得着的人物。李祖娥自幼养在深闺,知书达礼,性子温婉,是邺城各家公子求娶的热门人选。然而这门亲事已经定了,权倾朝野的大将军高欢亲自登门,替自己的次子高洋下了聘。
他还听接触到贵族圈子的人说,原来高洋和他长得非常相似,可惜,他终究不是高洋,不能娶到李祖娥。
成亲那天,叶朔混在迎亲的人群里,看着一顶朱红销金的八抬大轿把李祖娥从李府抬进了高府的大门。轿帘被风掀开一瞬,他看见她端坐其中,大红盖头垂到膝上,双手交叠放在裙面,指尖微微泛白。她涨红了脸,显得十分紧张。那截露在盖头外面的下颌线,绷着一道很细的弧。
叶朔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轿子进了高府的门,门在眼前缓缓合拢,把那抹红色关在了里面。他转身走了,一个人沿着邺城空旷的夜街走了很久,最后在护城河边坐下来,看着水面上碎成一片的月亮,坐到了天亮,无声地哭泣了起来。
后来叶朔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找到了一条路。他找到了高欢的正妻娄昭君——那个在史书上被记载为“少明悟,强族多聘之,皆不肯行”的女人。旁人只当她眼界高,但叶朔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娄昭君端坐在内堂的屏风后面,隔着缥缈的熏香看他,瞳孔里缓缓旋过一圈暗金色的光。
“你也瞧出来了。”娄昭君屏退下人,声音平得像一碗静置了很久的水,“你眼里的东西和我一样,我们是同类,都不是人。”
她也是妖兽,只不过她比他更早混进人堆里,从北魏建立就潜入了鲜卑贵族的高门,借着一副好皮囊,一步一步爬到了最顶层。高欢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正妻在枕边藏了什么秘密,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聪明、稳重、能替他打理好一切内务。
“你这个小奚鼠来找我做什么?”娄昭君问。
叶朔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您的儿媳,李祖娥,是我找了许久的爱人。”
娄昭君拨弄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端详着他的脸,眼底那圈金芒明明灭灭。然后她笑了。
“你的爱人。”她把这四个字含在舌尖上品了品,像在尝一颗酸涩的梅子,“可是她已经转世了。你知道李祖娥现在是什么身份么?她是我高家的儿媳,是大将军高欢亲口定下的次媳。你要动她,就是动我高家的体面,动我娄昭君的脸。”
叶朔站在原地没动,声音低下去,但很稳:“我没有要动她。我只想靠近她,她本来,就是我的妻子。”
娄昭君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上上下下把他刮了一遍。“小奚鼠,你活了多久了?”
“记不清了。上古到现在。”
“上古到现在。”娄昭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那你应该也很清楚。咱们这类东西在人间行走,什么都能沾,什么都能碰,唯独情字是个穿肠的毒药。”
叶朔沉默了片刻,忽然掀起自己的左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小臂内侧那道狰狞的旧疤上。疤痕从腕口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皮肤底下,边缘还泛着一圈暗青色的陈年符印。
“这是上古时候人族的老道留给我的。”他说,“那时候的道士,基本都是有真本事的,人类剥了我爱人的皮,我冲上去抢,三个道士围着我打。这道符烙在我骨头上,一千多年才勉强化掉皮肉上的印痕,骨头里的至今还没散干净。”
叶朔放下袖子,直视娄昭君的眼睛。“我恨人,比谁都恨人类。但我更想和小月相守一生。你要信就信,不信,我换别的法子。”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娄昭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一阵狂风吹过,几只小鸟受惊飞走。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点,但不多。
“我可以帮助你。”她说,“满邺城能帮你的只有我。李祖娥的夫君,高洋这孩子的命格是我亲手布的,你进得去,也出得来。但你要想清楚——”
她顿了顿,两只手指在桌子上点了两下,像是要戳穿什么似的,随即挥了挥手臂,让叶朔和周围的宫人退下。
一只老鹰突然出现,化作一位鹰头人身的怪兽,恭恭敬敬地跪下,声音嘶哑如金铁摩擦:“鼓君,时机已至。高洋命星晦暗,正可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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