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寒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那本无字残书摊开在茶几上,纸页上金色的纹路已经褪尽,但刘寒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他体内留下了。他盘腿坐了半宿,把幻境里看到的那套发力图反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化繁为简,每一拳都打在发力最直接的节点上。
他攥了攥拳头。比昨天又重了一些。
起身洗漱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是那个号,还是那个人。
“你知道孙民昨天为什么没接你电话吗?他在外地。今天下午回天南市。你别大意了。”
刘寒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刷牙的动作停了一秒。他把手机架在漱口杯旁边,吐掉嘴里的泡沫,单手打字:“你怎么知道的?”
刘寒盯着屏幕,有点意外。在他的印象里,林初雪是个精致利己主义的人,凡事首先考虑自己,别人死活跟她关系不大。一个会主动去查孙民行程、主动来提醒他的人——跟前世那个林初雪,不太一样了。
还是说,前世的他根本没机会看到她的这一面?
“谢了。我心里有数。”他回完就把手机放进口袋,背起书包出门。
天南市三中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刘寒一进校门,就有人看他。往常那种“哦,那个垫底的”目光,换成了“听说昨天他把孙大海揍了”的好奇和打量。有几个低年级的甚至特意从走廊那头绕过来,就为了看他一眼。
赵小军在教学楼门口等着他,一见面就拽着他往角落里拉:“刘寒你昨天回去没出啥事吧?孙大海那孙子没找人堵你吧?”
“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赵小军拍着胸脯顺气,然后又压低声音凑过来,“但是我跟你说,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看见孙大海那帮人在操场那边打电话,说什么‘叔今天下午就到了’,你小心点啊!”
“知道了。”刘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帮我个事。”
“说!”
“一会儿武道课,你帮我报一下体测。我有点事要去趟二楼。”
赵小军一愣:“二楼?那层不是锁着吗?”
“现在开了。”刘寒已经往楼梯口走了,回头朝他摆了一下手,“下午给你带饭。”
他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果然还开着。赵铁山给的那把铜钥匙他放在口袋里没还,但刘寒注意到门锁上挂了一把新锁——而且没扣上。
屋里有人在。
一个男生,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个头跟刘寒差不多,但骨架要宽一圈。浓眉,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练功服,脚上是一双磨到快没纹路的运动鞋。他手里攥着卷东西——刘寒认出来了,是昨天他拿走无字残书之后,露出来的那张《寸劲说》。
“你也是赵老师让来的?”
那男生站起来,说话嗓门不亮,但中气很足,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不是。我昨天放学路过,看见赵老师从这下去,钥匙挂在门上。我就自己进来了。”
刘寒:“……你这一晚上都在这?”
“没,我早上去外面跑了十公里,回来路过,又上来坐了一会儿。”他说得很理所当然,“你是刘寒吧?”
“你怎么知道?”
“赵老师提过你一次。他说你身上东西觉醒得比他还早。”那男生把手里的《寸劲说》递过来,“这个你拿走吧,我翻过了,不深。适合刚起步的人。”
刘寒接过那本册子,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叫惊雷。武道四班,比你低一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昨天你打孙大海那一下,我在二楼窗户看见了。距离有点远,但发力方向很正——从地面起,靠腰转弯。”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赵老师说你这身本事是昨天才有的?”
刘寒没直接回答,而是把《寸劲说》卷起来揣进口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一点空间:“你试试。”
惊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试试就试试。”
他也没做花哨的动作,就是往前迈了一步,右拳从腰侧起,拧腰送肩,一拳平推出去。拳头打在空气里,带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比他体格应该打出来的力道要大得多。
刘寒看出来了。惊雷这人的路子跟他不一样,走的不是天赋暴发那一套,是纯靠打磨出来的。他的拳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每一分力都用在刀刃上。这种人,给他合适的功法,他能比天赋型选手走得更远。
“你不差。”刘寒说。
惊雷收了拳:“你也不差。不过赵老师说,你那个东西现在才觉醒不到两天,根基还不稳。如果你不嫌我碍事,中午下课我过来,咱俩一起练会儿?”
“行。”刘寒没有犹豫。前世他对惊雷的了解是——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从不半途而废。他说一起练,那就是每天都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揣了东西下楼。上课铃正好打响,走廊里四散的学生匆匆往教室里跑,惊雷在三楼楼梯口拐了个弯,朝他点了一下头就跑了。
刘寒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他懒得一一回应,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赵小军已经帮他把武道课体测的名报好了,表格压在他桌角的文具盒下面。
“第一节公开课改成室外了。”赵小军压低声音,“而且……孙大海那帮人也在操场上。他那条胳膊好像没大事,就是脸上肿了一圈。”
“没大事就行。”刘寒翻开课本,“打坏了影响后天比赛。”
赵小军:“…………”
他总觉得刘寒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哎我完蛋了”,现在是“哎他完蛋了”,就差了那么一个主语。
室外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操场边上的铁门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四五十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武者制服,胸前别着武者协会的徽章。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匀,像量过一样。
有人喊了一声“孙叔!”,然后孙大海从跑道那边跑过去。那人站在铁门旁边,隔着半个操场,目光越过孙大海的头顶,朝刘寒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挺远的,但刘寒看得清楚——那人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就是在确认一件事。
刘寒站在跑道上,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继续做他的热身。别人看不见他眼角的余光在追踪什么,但他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放学铃响之前,刘寒的手机亮了一次。
“孙民到了。”
刘寒看着那条短信,想了片刻,拨回去一个电话。那边几乎是秒接的,但接通之后,两边都没说话。过了大概三四秒,那边才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喂?”
“林初雪。”刘寒走到楼道尽头的窗边,一手插兜,“你知道孙民在哪吗?”
电话那边顿了顿:“……你要找他?”
“我等他来找我太被动了。而且,”刘寒说,“他说不定也在等我找他。”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初雪吐了口气:“你别乱来。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之后,刘寒站在窗边没动。楼下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往外走。远处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有人在篮球场上拍球,声音砰砰的,隔着四层楼都能听清。
他身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
“晚上有空不?”
刘寒回过头,惊雷站在楼梯转角,手里提着一瓶水。
“有。”
惊雷把那瓶水扔过来:“走,去二楼。我把《寸劲说》最后那页给你讲一下。”
刘寒接住水,拧开喝了一口:“你也练那个?”
“练过。不过赵老师说那个上限不高,到武师之后就用不上了。”惊雷已经往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不一样。你才觉醒两天,武师以上的路子你现在就得定下来,不然以后又要拆了重盖。”
刘寒跟在他身后,把瓶子塞进口袋。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了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挺长。
“惊雷。”
“嗯?”
“你信不信,武道统考之前,我能到武师?”
惊雷脚步没停,但嗓子里像是笑了一声:“那到时候你得给我讲讲怎么练。我怕我到时候才到准武者。”
“准武者打底。”刘寒说,“你比那个强。”
两个人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锁依旧挂着。惊雷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长得和赵铁山那把差不多——插进去,拧开了。
“赵老师给你的?”
“他说我比你大,让我看着点门。”
刘寒站在门口,看着惊雷弯腰把地上的旧书码成一摞,然后坐在地板上,把那本《寸劲说》翻到最后一页,抬头朝他招手。
“来,坐下。”
阳光从百叶窗里穿进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地板上。刘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书页上的字迹在光照下格外清晰。
后天,擂台赛。
今天,先练。
他翻开了《寸劲说》的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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