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务之急,是让柳氏活下去。
三日不眠不休,这门古老秘术早已把她的气血抽得干干净净。苏怀山看得分明——若再这样下去,不等天罚落下,不等豺狼上门,他的妻子,就要先一步油尽灯枯。
“柳儿,你歇着。”他俯身,声音放得极柔,“遮蔽的事,交给我,交给苏家。”
柳氏却死死摇头,那双搂着孩子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不行……换了别的法子,压不住的……我试过……都压不住……”
苏怀山没有听。
他不信。他是近凡,是苏家这一代最强的人。一个刚落地的婴儿,气息再盛,难道连他都遮不住?
他伸出手,先催动了最粗浅的一阶《敛尘诀》——这是市井里人人都会一点的遮蔽之法,一缕柔和的气息笼向襁褓。
可那缕气息刚一沾上孩子的身躯,便“啵”地一声,如同一滴水落进烈焰,连一丝波澜都没激起,就蒸得无影无踪。
苏怀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换了二阶《障天篇》。
漏了。
他换了三阶《瞒天大法》——这是寻常大宗门都视若珍宝的镇派之学,苏家也不过藏着残缺的半部。他将这半部的精要尽数催动,一层厚重的遮蔽沉沉压下。
那气息,被压下去了一线。
可只是一线。
下一息,孩子胸口极轻微地一起一伏,那被压下的一线气息,便如烧红的针尖,轻轻一挑,将他这三阶《瞒天大法》,从内里,捅出了一个窟窿。
漏了。
又漏了。
苏怀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信邪,索性一狠心,将自己那一身近凡修为也灌注进去,以近凡之“势”为骨,以三阶瞒天为皮,双管齐下,硬生生将那滔天气息死死按住。
这一次,气息终于被摁得严严实实。
可仅仅撑了十几息,苏怀山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孩子的气息太盛了,盛到他以近凡之力去压,就像用一双手,去捂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那滔天之力顺着他压制的“势”反冲上来,撞得他气血翻涌,一口腥甜差点没忍住。
那不是寻常的反噬。
寻常蔽天诀,压的是玄者自己的气息,压得再吃力,气息也终究是“自己的”,服帖得很。
可这孩子的气息,是太初玄根、是这世上第一战力的气息——苏怀山以近凡之力去压它,就像一个凡人,妄图去驯服一头初醒的真龙。
他压得越狠,那股力反弹得越凶;他灌进去多少修为,那股力就顺着他的经脉,反冲回来多少,撞得他五脏六腑一阵阵地绞痛。
十几息之后,苏怀山只觉眼前发黑,一股钻心的钝痛顺着丹田直冲天灵盖。他若再多撑一息,怕是不等护住孩子,自己就要先受了内伤。
他不得不松手。
那一松,孩子的气息又“腾”地漏了出来,屋顶的旧阵被冲得嗡嗡作响。
苏怀山盯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这双手,一挥便能取人性命,一掌便能碎石开山。可此刻,它们连自己亲生儿子一口呼吸吐出的气息,都按不住。
“我来试试‘障天篇’的叠法!”一位苏家长辈不死心,上前接手,将两门蔽天诀拧在一处,小心翼翼地覆上去。
一层两层三层——那气息被裹了进去,安分了不到二十息,便又“嗤”地一声,从最薄弱的接缝处钻了出来,像一缕怎么也摁不灭的火苗。
一个接一个的法子,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
他踉跄着退开半步,脸色煞白。
十几息。
以他一个近凡,拼尽全力,也不过能替这孩子,遮上十几息。
屋里死一般地静。
苏家几位仅存的、还能动手的长辈,也一个一个上前,试遍了各自压箱底的遮蔽之法。有人甚至翻出了苏家秘藏的、连修一次都要折损寿元的四阶《欺天录》残页,试着催动——
漏。
全都漏了。
无一例外。
这一屋子人,修为最高的是近凡,藏得最深的是苏彻,翻遍了苏家几百年的家底,试尽了从一阶到四阶的所有蔽天诀——
结果连这孩子一口呼吸带出来的气息,都遮不住。
那一刻,屋里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不是恐惧。
是荒谬。
是一种“这世上竟真有这种东西”的、彻头彻尾的荒谬。他们活了半辈子、修了半辈子的“藏”,是这天地间铁打的规矩,是所有玄者赖以活命的根本。可如今,这规矩,在一个刚落地三天的婴儿面前,被撕得粉碎。
天是真的,要这孩子死。
那一门门蔽天诀,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都是能瞒天过海的护身之宝;可在这个孩子身上,却薄得像一层纸,连烧都来不及烧,就化了。
苏怀山缓缓垂下手,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忽然懂了。
在这个世界,人人都靠“藏”活着。藏得越好,活得越久。这是刻在每一个玄者骨血里的、天经地义的活法。
可他的儿子——
是一个,从根子上,就“藏不住”的孩子。
天下所有的蔽天诀,在他面前,都是废纸。
“怎么会……”一位苏家长辈瘫坐在地,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荒谬与绝望,“天下……天下就没有能遮住他的法子……那这孩子……这孩子还怎么活……”
一句话,问出了满屋人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绝望。
就在这满室死寂里,唯有一样东西,还在顽强地、微弱地运转着。
是柳氏怀里,那门来历不明的古老秘术。
那门连四阶欺天录都遮不住的滔天气息,偏偏被她那门谁也叫不出名字的诡异秘术,一层一层,勉勉强强地,裹在了襁褓之中。
苏怀山猛地抬头,望向妻子,望向那门秘术,眼里第一次,翻涌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惊住的疑问——
这世上所有的蔽天诀都遮不住的东西,为什么,偏偏是柳儿这门不知从何而来的秘术,能遮得住?
苏怀山于沉默蔓延之时把眼底惊色掩住,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苏怀山没有被眼前的一点变数扰乱,只把该做的准备又往前推了一层。未明的风向还在暗处移动,众人看见变数露头后把身旁人的动静听明,也听清迫近的动静,让身边的人能按原先的安排应对。众人在火光忽明忽暗间把退让的念头收回,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未明的风向还在暗处移动,众人趁敌意尚未落定把眼前局面重新盘过,也听清迫近的动静,不让一时的起伏打乱后手。苏怀山在夜色压低后把眼底惊色掩住,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众人当局势短暂凝住先把心绪沉下,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