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了。
第三日,到了尽头。
天下人都说,这孩子活不过三日。而此刻,那个“三日”,只剩下最后一线灰白的天光。
屋里柳氏的秘术,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关头。
她整个人几乎脱了形,气若游丝,可那双搂着孩子的手,却依旧一分未松。每一息,都有一缕血丝从她嘴角溢出;每一息,那门古老秘术,都在她枯竭的身躯里,艰难地、勉强地,再运转一圈。
而在她怀里,那个婴儿的气息,正随着秘术的衰竭,一点一点地,往外“漏”。
九霄之上,那只漠然的天目,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气味,重新聚拢、压低。天边那片本已散去的乌云,又开始隐隐地,翻涌、拧紧。
天罚之兆,去而复返。
“撑不住了……”柳氏的声音细若蚊呐,额上冷汗淋漓,“怀山……我快……撑不住了……”
苏怀山猛地扑到榻前,一手托住妻子,一手按上襁褓,将自己那一身近凡修为,如决堤般灌入,替那即将崩溃的秘术,死死续着最后一口气。
“撑住!”他咬牙嘶吼,眼睛赤红,“天亮就好了!天亮那三日就过了!撑过去,就过去了!”
近凡之力与古老秘术双双运转,那即将冲霄而起的气息,被两人以命,硬生生又按了回去。
这是一场谁也看不见、却凶险到极致的较量。
一边是那孩子体内太初玄根的滔天气息,如同一头终于要挣脱牢笼的洪荒巨兽,一下一下地往外冲、往上撞,每一下,都要把天目重新引下来。
另一边,是苏怀山几近燃尽的近凡修为,和柳氏只剩最后一丝的秘术,两股力量拧在一起,死死地、一寸一寸地,把那头巨兽往回按。
苏怀山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砸落在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灌进去的每一分修为,都像投进无底深渊的石子,转眼就被那滔天之力吞得干干净净。
柳氏更是数度昏死过去,又被那护子的本能,一次次生生拽了回来。
母子连心,夫妻同命——三个人,就这样吊在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上头顶悬着一柄随时会落的刀。
九霄上的天目,那再度凝聚的天罚之兆,在气息重新内敛的一瞬,又是一滞。
一滞。
再一滞。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了。
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第一缕真正的晨曦。
第三日……过去了。
“过去了……”一位苏家长辈瘫软在地,喜极而泣,声音发颤,“天亮了!三日过去了!他……他活下来了!”
屋里压抑了三日三夜的那口气,仿佛终于松动了一线。
可苏彻没有笑。
苏怀山也没有。
因为他们都清楚——
天下人说“活不过三日”,是因为他们以为,没有任何蔽天诀能替这孩子遮住气息,天罚三日内必落。他们不知道,苏家有柳氏这么一门来历不明的秘术,才勉强,替这孩子偷来了这三日。
三日熬过来了。
可柳氏的秘术,也彻底,燃尽了。
从今往后,再没有任何东西,能替这孩子,遮住那藏不住的气息。
天目还悬在头顶。天罚随时会落。
而更要命的是——
“老太爷!”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惊惶到破音,“不好了!山下的人……山下那些生面孔动了!”
“血屠盟……是血屠盟的旗号!乌泱泱一片,正往山上来!”
“他们……他们像是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夫人的秘术,撑不住的这一天!”
屋里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喜色,霎时冻结。
苏怀山缓缓站起身。
他望向窗外——晨曦之下,苍梧山的山道上,果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缓缓上行的人影,一杆猩红的血色大旗,在晨风里,招展如一团凝固的血。
那猩红大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血”字。
血屠盟。
专猎奇珍血脉、以血养功的一方邪霸。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恰恰是在柳氏秘术燃尽的这一刻——显然,那些盘踞在山下的探子,一直死死盯着,就等这一天。
等这孩子再无遮蔽、再无退路的这一天。
苏怀山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最终落在打头那个披着血袍的中年男子身上。那人遥遥立在山道之上,即便隔着老远,那股嗜血而贪婪的气息,也扑面而来。
血屠盟主。
他没有急着攻上来,反而在山道上停住了脚步抬头似笑非笑地望着祖宅的方向——那副神情,像一头终于把猎物逼进死角、正不慌不忙舔着獠牙的豺狼。
他在等。他也在看那道悬在苏家头顶的天罚。他要抢在天罚落下之前,割走那一缕太初玄根的血脉;可他也不傻,绝不肯在天威之下硬闯。
天要杀这孩子,人也要杀这孩子。而苏家满门,就夹在这天与人之间,连一条退路都寻不见。
“大公子……我们……我们怎么办……”身后,一个苏家子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怀山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面血旗,望着那道悬在头顶、随时会落的天罚,又回头,望了一眼柳氏怀里那个看不分明的婴儿。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朝他的方向,蜷了蜷。
就是这一下,让苏怀山胸中那点因绝境而生的寒意,尽数烧成了滚烫的、不管不顾的凶悍。
天要杀他?人要抢他?
那就让这天、这人,都先从他苏怀山的尸体上,踏过去。
天罚在头顶。
群狼已至门前。
而怀里那个刚刚熬过“三日之限”、气息却再也藏不住的孩子,正睁着那双看不分明的眼,安静地,望着他这个第一次做父亲、却已被逼到绝境的男人。
苏怀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温情尽数敛去,只剩下近凡强者最锋利的杀意。
“柳儿抱好孩子。”他的声音冷得像铁,“爹,带着族人守内圈。”
“血屠盟想要我儿子的命——”
“那就先问问,我苏怀山的刀,答不答应。”
苏怀山先从山风里辨明轻重,于脚下震动未止之际稳住吐纳,继而核对已有布置,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苏怀山停了片刻,仍没有让自己被方才的起伏牵着走。苏怀山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趁敌意尚未落定把呼吸压稳,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未明的风向还在暗处移动,苏怀山于沉默蔓延之时把眼前局面重新盘过,也听清迫近的动静,不让一时的起伏打乱后手。苏怀山听见远处异响时把眼底惊色掩住,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苏怀山在夜色压低后先把心绪沉下,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苏怀山等风声略缓先把可用人手重新分开,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免得下一次冲突来得太突然。苏怀山等风声略缓先把原本的节奏守住,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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