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苏怀山归家,苍梧山下便再没有真正安宁过。
起初那是一种极难察觉的异样。守夜的族人说,后山的鸟雀近来惊得厉害,动辄成群地扑棱着飞起,绕着宅子盘旋,久久不肯落下。
又有人说,寻常这个时节,山道上偶有几个采药、打柴的过路人,可这几日,那些面孔换得勤了,眼神也躲闪,问一句便含糊过去,转身却往山里更深处钻。
苏怀山把这些细碎的异样,一桩一桩,都记在了心里。
他修至近凡,那一缕早已内敛的神识,比寻常玄者敏锐得多。
夜里他独自立在宅院的高处,闭目凝神,将那点神识,如水一般,缓缓铺向四面的山林。
而每当他这样做时,他都能清晰地“摸”到——在那些看似寂静的密林深处,在那些黑黢黢的沟壑之间,正潜伏着一双双、绝不属于寻常山民的眼睛。
有的气息剽悍,杀机内敛,一看便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亡命之徒。
有的气息幽微,藏得极深,若不是苏怀山修为够高,几乎要被那人瞒了过去——那是探子,是各方势力派来打探虚实的耳目。
“来了不止一拨。”这夜,苏怀山回到内室,压低了声音,对同样彻夜未眠的父亲说道,“东边林子里那几个,气息暴戾,是冲着杀人来的。西边沟里藏着的那两个,却按兵不动,只探不攻——他们在等。”
苏彻枯坐在灯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他们在等天罚。”老者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苍凉,“这世上的人,无非分作两种。
一种是想赶在天罚落下之前,把石头这颗’奇珍’抢到手——一身太初玄根,那是何等亘古仅有的血脉?落到谁手里,都是天大的造化。
另一种,却是想斩草除根,趁着石头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一举将我苏家满门抹去,好绝了后患,也好独吞那点从石头身上能刮下来的好处。”
苏怀山的拳,在袖中,一寸一寸攥紧。
“抢的,杀的各怀鬼胎,一时倒还不敢轻举妄动。”
苏彻的目光,落在那盏摇曳的灯火上,“他们既怕天罚殃及自身,又忌惮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你这一身近凡的修为。
所以他们在等在探在互相牵制。可这份平静,是虚的。”
老者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道:“等他们摸清了我苏家的底细,等他们的贪心盖过了忌惮——这苍梧山下,便再无宁日了。”
苏怀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重新走到窗前,望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暗流汹涌的山林。
他能感觉到,那些潜伏的目光,正一点一点地,朝着这座宅子收拢、逼近,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却还在耐心等待时机的饿狼。
它们暂时还蜷伏在暗处,可它们的耐心,绝不会太久。
内室的榻上,柳氏拥着襁褓,睡得极不安稳。她这些日子,日夜以秘术替石头续命、遮息,元气亏空得厉害,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而那襁褓里的婴儿,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极轻地扭动了一下,那冲霄的气息,也随之微微一荡。
就这一荡,远处山林里那几双潜伏的眼睛,几乎在同一瞬间,齐齐一亮。
苏怀山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回榻边,伸出那双宽厚的手,极轻极轻地,覆在襁褓之上,仿佛这样,便能替儿子,多遮住一分那要命的气息。
窗外的群狼还在等,还在觊觎,可他这个做父亲的,除了用自己这一身修为、这一副血肉之躯,替儿子挡在最前头,再没有别的法子。
夜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这样的对峙,一连持续了好几日。
那几日,苏怀山几乎夜夜不曾合眼。他将那点内敛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日夜笼在宅子四周。
他能“数”得清,东边林子里那几股暴戾的杀气,又添了两道新的;他能“摸”得出,西边沟里那几个探子,正一点一点,将潜伏的位置,往宅子这边挪。
那些饿狼,正在耗尽最后一丝耐心,正在等一个——足以让他们不顾天罚、不顾忌惮,也要扑上来的时机。
一夜那时机,险些就来了。
后半夜,东边林子里那几股杀气,忽然齐齐一动,如离弦之箭,朝着宅子的方向,猛地逼近了数十丈!苏怀山心头一凛,几乎是瞬间,便提剑掠上了屋脊,那一身仅存的近凡气息,冷冷地,锁住了那几道来袭的杀机。
“再近一步,”他立在屋脊上,一身杀伐之气,如出鞘的利剑,森然道,“我苏怀山,纵是拼着这条命,也要教你们,有来无回。”
那几股杀气,在离宅子不过十余丈处,硬生生,顿住了。
黑暗中,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对峙。良久那几道杀气,才极不甘心地,一寸一寸,退回了林子深处。他们终究,还是忌惮苏怀山那一身近凡的修为,忌惮那个深不可测的苏家老太爷,也忌惮那即将落下、会殃及自身的天罚。
可苏怀山知道,这一次是退了,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他立在屋脊上,望着东方那一点将亮未亮的鱼肚白,握剑的手,一寸一寸收紧。这满山的饿狼,这暗流汹涌的杀机,是绝不会自己散去的。他这一身修为,纵是天下无双,也终有独木难支的一日。
苏怀山很清楚,这暗流之下的对峙,拼的从来不只是修为,更是心气与耐性。
那些潜伏的探子与杀手,各怀鬼胎,彼此忌惮,谁也不敢做那第一个撞上苏家、又撞上天罚的出头鸟。
他们在等在探在互相牵制,可这份诡异的平静,是虚的,是随时会被打破的。
苏怀山便利用这份平静,将宅中老弱一一安顿妥当,将那几条能走的暗道,也一一,摸了个清楚。
他知道,真到了那些饿狼不顾一切扑上来的一日这些都是能救命的东西。
“爹,这样耗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夜里,他对苏彻低声道,那张沉稳的脸上,是化不开的凝重,“他们在等天罚,我们也在等天罚。可天罚一旦落下,无论石头能不能挺过去,这满山的豺狼,都会立时,扑上来。”
苏彻枯坐灯下,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深沉的了然。
“所以,天罚落下的那一刻,便是我们,唯一的生门,也是唯一的死路。”老者缓缓道,“守是守不住的。真到了那一步,便只能,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苏怀山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望向内室那个熟睡的婴儿,又望向窗外那片暗流汹涌的山林,握剑的手,一寸一寸收紧。
而井底,无数双饿狼的眼睛,正泛着幽幽的、贪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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