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血。
血屠盟那面猩红的大旗，在苍梧山道上，停住了。
苏怀山立在祖宅的院门前，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拔刀——他从不用刀。他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山道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望着那个披着血袍、遥遥立于阵前的中年男子。
血屠盟主也在望着他。
两人隔着半座山，谁都没有先动。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卷着焦土与血腥的气味。苏怀山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一夜未歇，从千里之外一路狂奔回来，又替妻儿续了整整一夜的命，这具身躯里剩下的力气，早已见了底。可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
在这个世界，强者对峙，比的从来不只是力，更是气势。谁先露了怯，谁就先输了半分。
他是苏家这一代唯一的近凡，是此刻挡在满门老小与那群豺狼之间，唯一的一堵墙。这堵墙，塌不得，也不能让人看出，它其实早已裂了缝。
于是他站得笔直，负手而立，仿佛山道下那乌泱泱一片的血屠盟，不过是一群不值一提的蝼蚁。
苏怀山看得分明，那盟主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可他偏偏就是不动——因为他也在盯着那道悬在苏家头顶、迟迟未落的天罚。
“呵。”血屠盟主忽然笑了，那笑声阴恻恻地顺着山风飘上来，“苏近凡，我知道你厉害。可你护得住这院子，护得住你怀里那小崽子，你护得住头顶那道天罚吗？”
“我不急。”他舔了舔嘴唇，“我等得起。等那道天罚落下来，把你们苏家连根拔了，我再上去，捡一缕血就走。”
“不过嘛——”他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干等着，也无趣。老三去会会这位苏近凡，掂量掂量，他这一夜下来，还剩几分力气。”
话音未落，血屠盟阵中一道魁梧的黑影暴射而出，快如鬼魅，眨眼便欺至院门之前。一只覆着黑色鳞甲、状如鬼爪的大手，携着一股腥臭的血煞之气，朝苏怀山当胸抓来！
苏怀山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终于动了。
依旧没有惊天的声势，依旧只是随手一挥——可这一挥，那缕无形的“势”，比昨夜杀那两个探子时，凝实了何止十倍。
“锵——！”
血煞鬼爪撞上那道无形之势，爆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那魁梧黑影闷哼一声，整条手臂上的黑鳞寸寸炸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进血屠盟的阵中，一连撞翻了七八个人，才堪堪停住，趴在地上抽搐，再爬不起来。
一招。
只一招，血屠盟排得上号的一员猛将，就被苏怀山打得筋断骨折。
血屠盟阵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一招的威势，太过骇人。一个刚出手便被震得筋断骨折的猛将，就那样趴在阵前抽搐着，成了所有血屠盟众心头的一根刺。有那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了缩。
苏怀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招，是他咬着牙、燃着仅剩的道基强撑出来的——唬得住一时，唬不住一世。血屠盟主那样的老狐狸，绝不会被一招吓退。
他要的是耗是拖是等苏家自己，先撑不住的那一刻。
所以这一场对峙，比的从来不是谁更能打，而是谁，更耗得起。
而苏怀山最耗不起的，恰恰就是时间。头顶那道天罚随时会落，怀里那孩子的气息随时会破，身后那门秘术随时会尽——他被三面夹在中间，连喘一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血屠盟主脸上的笑，却没有变。他慢悠悠地鼓了鼓掌，眼底那点忌惮一闪即逝，随即又被贪婪盖了下去。
“好一个近凡。”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阴冷，“可是啊，苏近凡——你这一身修为，昨夜为了替那小崽子续命遮气，已经耗掉大半了吧？”
“你还能挥出几招这样的‘势’？”
苏怀山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说话。可他心里清楚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一夜续命，早已抽干了他大半的道基；方才那一招重创血屠老三，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他强行催逼出来的最后底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本已稳固的近凡境界，正随着每一次出手，一点一点地松动、下沉，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高楼，随时都会轰然塌下。
他还能撑几招？
三招？五招？
血屠盟有数百人，光是排得上号的高手，就不下十指之数。而他身后，是燃尽了心血、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妻子，是刚满三日、连眼睛都看不分明的儿子，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
只要他倒下，只要这堵墙塌了——
苏怀山不敢再想下去。
一夜续命，他的近凡修为，早已被抽去了七七八八。方才那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是他强撑出来的。血屠盟人多势众，只要拖下去，只要一波一波地耗，他这点强弩之末的修为，迟早会被磨干。
到那时，就是苏家满门的死期。
苏怀山缓缓退回院门之内，反手将那道旧阵重新合拢。
“爹。”他背对着屋里，声音低沉，“守不住了。”
苏彻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面血旗，望着儿子那道强撑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气若游丝的柳氏和她怀里那个安静的婴儿。
这座祖宅，苏家守了几百年。
可到了今日，这座祖宅，成了一座困死他们满门的坟。
天在头顶，狼在门外，修为在枯竭，秘术已燃尽。
守是死路一条。
苏彻缓缓闭上眼，那张古井无波了一辈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
“弃了吧。”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这祖宅，这基业，都弃了吧。”
“留得青山在，才有那一天。”
“走。带着石头走。”
苏怀山先从石阶上的震动里辨明轻重，在那道余威退开后稳住吐纳，继而核对已有布置，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苏怀山将呼吸放得更慢，先把手边能够收拢的事收拢起来。石头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看见变数露头后把心绪沉下，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石头听见远处异响时先把心绪沉下，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不肯让刚得来的余地白白流失。石头趁众人未散先把可用人手重新分开，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免得下一次冲突来得太突然。石头趁众人未散先把原本的节奏守住，再盯紧尚未厘清的细节，把能握住的主动留在自己手中。于脚下震动未止之际，石头没有催促旁人，只把目光移向关键处，并理顺余下的准备，为仍在逼近的风险留出转圜。当局势短暂凝住，石头没有催促旁人，只把原本的节奏守住，并理顺余下的准备，让身边的人能按原先的安排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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