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一片漆黑，唯有脚下那幽微的光纹，指引着方向。
苏家满门在这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地底暗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没有人敢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孩童压抑的低泣，和无数杂乱脚步声，在幽长的甬道里回荡。
这条暗道显然年深日久，两壁的岩石上凝着湿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亘古的霉味。脚下那幽微的光纹，是唯一的指引，忽明忽暗，像随时都会熄灭。
苏怀山护在最后，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手按在腰间，随时戒备。
他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身后那片黑暗——他能“听”见血屠盟那滔天的杀气，正顺着地脉，一寸一寸地渗透、逼近。
血屠盟主既然认准了石头这块肥肉，就绝不会因为一道暗门，便善罢甘休。
“再快些。”他压低声音催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镇定，“都跟紧了，别掉队。”
可他心里清楚，这条暗道，撑不了太久。
苏怀山走在最后，一边护着众人，一边分神去听身后的动静。
他能感觉到，那道暗门虽已合拢，可血屠盟那滔天的杀气，正顺着地脉，一点一点地，朝这边逼来。血屠盟主既然认准了石头，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在挖。”苏怀山声音低沉，“血屠盟在硬凿地脉。撑不了多久，暗道就要被他们破开了。”
“快到了。”苏彻在前头嘶声道，他脸色惨白，催动这条暗道，已耗去他大半心血，“出了这道口子，就是后山禁地……”
话音未落——
“轰隆！”
身后的甬道，被一股狂暴的血煞之气，硬生生凿穿了！
碎石飞溅，尘烟弥漫，数道黑影裹挟着腥臭的杀气，从那破开的缺口，疯狂扑入！
“护住夫人和孩子！”苏怀山暴喝一声，整个人如一头护崽的凶兽，反身迎了上去！
甬道狭窄，正是一夫当关之地。
苏怀山立在甬道正中，那缕无形的“势”，在这方寸之地被压缩、凝练到了极致。第一道扑来的黑影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手，胸口便已被那道无形之势洞穿，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第二道，第三道……
苏怀山以一己之身，死死堵住甬道，那道“势”忽收忽放，如附骨之疽，扑来一个，重创一个。
可血屠盟的高手一波接着一波，源源不绝，而他每挥出一次“势”，脸色便白上一分——那所剩无几的近凡修为，正如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漏尽。
血屠盟的高手，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正堂那道狭窄的口子。苏怀山那道无形的势，也随之一次次斩出。可他那残破的修为，终究是有限的。每斩杀一个敌人，他的气息便虚浮一分；每挡下一记杀招，他的经脉便撕裂一寸。
到得后来，他那道曾经凌厉无匹的势，已渐渐失了锋芒，虚浮得几乎凝聚不成形。他只能凭着一身近凡的底子，凭着那护子的滔天决心，硬生生用血肉之躯，去堵那道口子。
一柄血刀划开了他的胸膛，一记煞掌轰在他的断肩。苏怀山闷哼着、踉跄着，却始终没有倒下。他那双赤红的眼里，燃着一种令血屠高手都为之心悸的疯狂——那是一个父亲，在用自己的命，为身后的妻儿，死死地撑着一片天。
“大公子！快走！这里交给我！”身后，一位苏家长辈红了眼，竟返身冲了回来，想替他分担。
“别过来！”苏怀山嘶吼。
可已经晚了。
一道格外凶悍的血影，避开苏怀山的锋芒，如毒蛇般绕了过去一爪便将那位苏家长辈的胸膛，抓了个对穿。
“噗——”
鲜血溅了苏怀山满脸。
那是他从小唤到大的一位族叔。
那位族叔，膝下无儿无女，把苏怀山当亲侄儿疼了几十年。小时候，是这位族叔，把年幼的他扛在肩上，去看山下的庙会；是这位族叔，在他第一次凝出玄力时，笑得比谁都开心。
而此刻，这位待他如子的长辈，就这样死在了他的面前，死在了一只沾满血的鬼爪之下，甚至来不及留下一句遗言。
苏怀山只觉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天灵盖，眼前一片赤红。
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修为将尽，忘了自己早已强弩之末——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
把这些扑上来的豺狼全部杀光。
苏怀山双目赤红，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胸腔里迸出。他不再留手，也不再吝惜那点残余的修为——他将剩下的近凡之力尽数催发，那道无形之势暴涨数倍，如一片无形的风暴，在狭窄的甬道里横扫而过！
“噗噗噗噗——”
一连串闷响。
冲在最前的七八名血屠高手，齐齐被那道势斩断了气息，血雾弥漫了整条甬道。
血屠盟的攻势，被这凶悍的一击，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快走！”苏怀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嘶声道，“都给我走！”
就是这半步之机，苏彻已带着众人，冲到了暗道的尽头。一线天光透了进来——出口到了。
苏家满门，连滚带爬地涌出暗道，涌入那片浓雾弥漫、瘴气森森的后山禁地。
苏怀山最后一个退出，脚步已有些踉跄。
一夜续命，一场血战，他这一身拿命修来的近凡修为，此刻已所剩无几。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境界，隐隐有了松动、跌落的迹象。
为了护住这一家人，护住怀里那个孩子，他付出的，是他自己都未曾细算过的代价。
近凡这一境，是他拼了半生、九死一生才修来的。一夜续命，一场血战，如今这一身道基，已被他生生耗去了七八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口一向浑厚绵长的气息，此刻虚浮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他的境界，正在跌落。
也许用不了多久，他这个“近凡”，就要重新跌回下面的境界，重新变回一个寻常的强者。
半生的苦功，付诸东流。
可他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后悔。
若能用他这一身修为，换来妻儿的一线生机，换来这满门老小逃出生天，那这代价，他付得，心甘情愿。
可他顾不上了。
“进禁地……血屠盟……追不进来……”他喘着粗气，望着那片能瞒过天目、也能挡住追兵的浓雾，眼里终于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动。
然而就在这时——
怀里柳氏那门苦苦支撑的秘术终于彻底地，燃尽了。
石头那被压抑了三日三夜的滔天气息，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冲霄而起！
苏怀山先从天罚余威里辨明轻重，看见变数露头后稳住吐纳，继而核对已有布置，直到隐伏的变数显出轮廓。苏怀山没有立即开口，只把夜色里散开的细处重新看了一遍。于脚下震动未止之际，石头没有催促旁人，只把未出口的话咽回，并理顺余下的准备，为仍在逼近的风险留出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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