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荒村,是他们在群山里,跌跌撞撞寻了三日,才找到的。
村子小得可怜,统共不过七八户人家,蜷在两山夹峙的一道山坳里。屋舍大多是残破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屋顶漏风。
村里的人少,且大多是些老弱,见了生人,只远远地、怯生生地望着,既不亲近,也不驱赶——在这兵荒马乱、天灾频仍的世道里,一个连玄冥之气都稀薄贫瘠的荒僻小村,早已被那些逐利的势力遗忘,反倒成了苏家眼下最合适的藏身之处。
正因这里玄冥之气稀薄,石头那要命的气息,被这方天地一衬,竟也没有在苍梧山下那般刺眼扎目。再加上柳氏拼着最后一点元气布下的遮掩,一行人总算得了几日喘息,能停下脚步,好好疗一疗那一身的伤。
可这喘息,来得实在太沉重了。
苏怀山的伤最重。
自苍梧山那一场以身撑天,替石头硬扛下第一道灭世天罚,他那一身拼了半生、九死一生才修来的近凡修为,便已十去其九。
此刻的他,境界彻底跌落,那口曾经浑厚绵长、如江河奔涌的气息,虚浮得只剩一缕游丝。
他盘膝坐在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里,试图运转周天,想将那跌落的修为,一分一寸地补回来,可每一次牵引,都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
“莫要急于一时。”苏彻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缓缓走进来,将碗搁在儿子身边,“你这伤,伤的是道基,损的是根本。这般急功近利地强运周天,非但补不回来,反倒要落下病根。”
苏怀山睁开眼,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脸上,是化不开的焦灼。
“爹,我们没有时间。”他声音沙哑,“石头的气息一日强过一日,柳儿的秘术又撑不了几时。这荒村再偏僻,也总有藏不住的一日。到那时候,若我这修为还没恢复,我拿什么去护住他们?”
苏彻沉默了。
老者何尝不知儿子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何尝不心疼——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拼杀半生、修至近凡的儿子,为了护住怀里那个婴儿,一夜之间,散尽了半生的修为,从一个顶天立地的强者,跌落成一个浑身是伤、修为将尽的半残之人。
可他更清楚,修为的恢复,何其艰难。当年那道以身撑天,伤的是道基,损的是根本,纵是养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回到巅峰。
而追杀他们的那些豺狼,绝不会给他们,那么多的时间。
“怀山,”老者枯坐在儿子身边,望着那盏摇曳的、如豆的油灯,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苍凉,“护住这孩子,靠的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修为。
是我们满门老小,是你我父子,是柳儿那门秘术,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机缘。”
内室的方向,传来柳氏轻轻哼唱的、哄孩子的歌谣。
那歌谣,是她娘家世代相传的古老调子据说最能安神定息。
苏怀山循声望去,只见妻子倚在榻边,怀里搂着熟睡的石头,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可她哼唱的声音,却依旧那样温柔、那样绵长,仿佛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九死一生,都不曾在她心上,留下过半分痕迹。
苏怀山望着那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缓缓垂下眼,望向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望向体内那一缕虚浮将尽的近凡气息。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意思——护住石头这条路,往后还长得看不到头。
他这一身修为大损、短期难复的躯壳,只是这漫漫长路上,无数副终将被磨尽的凭仗中的一副。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退缩。
他重新闭上眼,压下那急于求成的焦灼,将那点残破的修为,缓缓地、耐心地,一分一寸地,重新往回凝聚。
他知道,这荒村的喘息是短暂的,前路的凶险是无尽的。
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这个做父亲的,便要拼了命,把这跌落的境界,一分一分地,补回来。
因为他很清楚,往后护子的重担,只会一日重过一日。而他这副肩膀,是石头在这吃人世道里,最后能倚靠的地方。
荒村的夜,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破屋的呜咽。
这荒村的日子虽苦却也让这一家老小,难得地,缓过了一口气。
族中的妇人们,学着村里的样子,去后山挖些能吃的野菜,采些能入药的草根,回来熬成一锅锅稀薄却热乎的汤水。
几个半大的孩子,则跟着村里的娃娃,去溪边摸些小鱼小虾,权当给这清苦的餐食,添一点难得的荤腥。
苏家从前那些细皮嫩肉的少爷小姐,如今一个个,都学着在这荒村里,讨一**命的吃食。
苏怀山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日一日,与自己那残破的躯壳,做着较量。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寻一处僻静的所在,盘膝而坐,将那点跌落将尽的近凡气息,一分一寸,耐心地,往回凝聚。这活儿,比登天还难。
当年那道以身撑天,伤的是道基,损的是根本,寻常人受了这样的重创,怕是这一生,都再难摸到修行的门径了。
可苏怀山硬是凭着一股拼命的韧劲,一日一日,将那溃散的气息,一丝一缕地,重新拢回体内。
进境慢得让人绝望。
有时他辛苦运转一整日,那点凝回的气息,甚至还不及夜里睡去时自然溃散的多。可他从不气馁。他知道,他多凝回一分修为,往后护住石头的把握,便多一分。为了这一分,纵是要熬上十年、二十年,他也认了。
柳氏时常在夜里,望着丈夫那盘坐苦修的、消瘦的背影,无声地垂泪。她太清楚这修为恢复的艰难了,也太清楚,这荒村的安稳,是何等的短暂。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将石头照看得更精心些,将那越来越薄的一沓蔽天符,省了又省,好让丈夫能安心地,多修一日,是一日。
那呜咽声里,一个修为将尽的父亲,正与自己残破的身躯,与那看不到头的前路,做着一场沉默而漫长的、绝不肯认输的较量。
石头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等风声略缓把伤处暂且按住,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不使方才的辛苦转眼化作空谈。石头不愿被短暂的平静迷惑,在夜色压低后把退让的念头收回,随后稳住各自该守的位置,等真正的变化显出轮廓。未明的风向还在暗处移动,众人待众人的呼吸稍定把眼底惊色掩住,也听清迫近的动静,让身边的人能按原先的安排应对。众人此时把眼底惊色掩住,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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