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山赶回苍梧山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他这一趟出山,本是替族中办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差事,去与邻境一位故交议一议来年的商路。走时妻子柳氏尚未临盆,他算着日子,原想着还能赶在孩子落地前回来。可就在归途上,他听见了那些传言。
那些传言,是从一座座驿站、一间间茶棚里,一点一点渗进他耳朵里的。
起初,他只当是市井闲人无稽的谈资——什么苍梧山苏家诞下一个“怪胎”,什么那孩子一落地,玄光冲霄、天目垂落,什么举世的玄者都感应到了那股冲天的气息。
他起初只是皱眉,可越往家走,那传言便越是具体,越是骇人,直到有人压着嗓子,神秘兮兮地对他说,那孩子是“世界第一战力”,是天道容不下的祸胎,活不过三日。
苏怀山那颗心,就是从那一刻起,一寸一寸沉下去的。
他再顾不得什么故交、什么商路,将那匹跟了他多年的老马催到了极限,昼夜不歇,一路狂奔回山。整整三日,他几乎不曾合眼,只盼着能早一刻、再早一刻,回到妻儿身边。
可当他真正立在自家那座祖宅门前时,他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狠狠攫住了呼吸。
祖宅上空,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淡的玄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令人心悸的浓烈。
玄冥界里人人生而为玄者,天生带着一缕玄力,可苏怀山活了半辈子,修至近凡,还从未见过哪一处地界的玄冥之气,能浓烈驳杂到这般地步——那是从这座宅子里,从某一个小小的、方才落地的生命体内,源源不断地、毫无遮拦地,往外涌的。
他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满堂的死寂。
族中的长辈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地围坐着,谁也不说话。几位平日里最是刚强的叔伯,此刻眼里都蓄着泪。
父亲苏彻——这位一族的定海神针,端坐在主位上,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此刻竟也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
而在内室的方向,隐隐传来婴儿细弱的、却又莫名令人心头一颤的气息。
“怀山……你到底赶回来了。”苏彻缓缓抬眼,那声音里,有欣慰,更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你来看看你的儿子吧。趁……趁还来得及。”
苏怀山几步冲进内室。
柳氏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鬓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颊边。
她出身没落的蔽天世家,自幼精通那些古老隐秘的蔽天秘术。可这三日三夜,她一刻也不敢松懈,用自己一层又一层的心血,替这孩子遮着那盛到极致的气息,此刻整个人虚脱得几乎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她怀里搂着一个襁褓,那门早已被她催动到极限的秘术余韵,正如游丝般,在她指尖明明灭灭。
而那襁褓之中,躺着一个刚满三日的婴儿。
那孩子出奇地安静,睁着一双看不分明的眼,静静地望着房梁。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他体内那股冲霄而起的气息,浓烈到让苏怀山这个近凡强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纯粹到极致的玄力——太初玄根。
苏怀山伸出手,颤抖着,去碰那孩子的脸。
“石头……”他喉头哽住,一个近凡的强者,在这一刻,眼眶通红,“爹回来晚了。”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传言为何而起,也终于明白了满堂长辈脸上那化不开的沉重从何而来。
他的儿子,天生带着一身举世无双的力量,盛到任何一门蔽天诀都遮不住,盛到九霄之上那道漠然的天目,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他。
而天道,从来厌憎过盛之力——力量越强,越会被锁定,越会招来那足以抹平一切的天罚。
举世皆断言,这孩子活不过三日。而这三日,眼看就要到了尽头。
苏怀山缓缓站起身,回头望向门外那些绝望的、悲怆的面孔,又低头,望向襁褓里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婴儿。他那一身拼了半生、九死一生才修来的近凡修为,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一个沉甸甸的、无可推卸的用处。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这条命,他这一身修为,便都是这孩子的了。
“三日。”他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举世都说他活不过三日。”
他守在内室里,寸步不离,只望着那个小小的、安静的婴儿。
族中的长辈们来了又走,有人劝他节哀,有人劝他早做打算,甚至有人红着眼,隐晦地提起,是否该“忍痛”将这祸胎舍了,好保全满门。
每一句这样的话,都像一柄钝刀,在苏怀山心口反复地割。
可他一句都没有应,只是那样守着,望着襁褓里那双看不分明、却仿佛正望着他的眼。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与柳儿的血脉,是他苏怀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生的骨肉。
举世都断言他活不过三日。可举世的断言,与他这个做父亲的,又有什么相干?
“石头。”他忽然俯下身,用那双近凡强者的、宽厚的手,极轻极轻地,将那孩子抱进怀里。
那小小的、软软的身子,那滚烫的、鲜活的体温,透过襁褓,一寸一寸,暖进他的心底。
他这一身拼杀半生、九死一生才修来的近凡修为,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婴儿面前,忽然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忽然明白,父亲挡在孩子身前,从来不问值不值得,也从来不问挡不挡得住。
那身后,是他拿命也要护的人。这便够了。
苏彻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望着抱着孩子的儿子,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老者张了张口,似乎有许多话想说,那些关于“敛玄”、关于“归凡”、关于一线渺茫生机的、他深埋心底多年的秘辛。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缓缓地,将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爹。”苏怀山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里,血丝密布,却燃着一团谁也扑不灭的火,“这个孩子,我护定了。”
苏彻沉默良久,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便让他们看看——我苏怀山的儿子,能活多久。”
苏怀山在火光忽明忽暗间把阵势的起伏看清,随后留意未散的余波,把尚未熄灭的危险隔在更远处。苏怀山将目光停在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知道那里往往才藏着真正的去处。未明的风向还在暗处移动,苏怀山看见变数露头后把阵势的起伏看清,也听清迫近的动静,为仍在逼近的风险留出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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