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物?”天子问。
“父皇佩剑。”赵珩道。
天子略一沉吟,对身旁内侍说道取剑来。
须臾,象征天子权威的太阿剑便亮相于众人眼前。
赵辰拔剑而出,龙吟响起,对着赵珩道:‘拿去。’
“谢父皇赐剑!”
赵珩双手接剑,转手交到李元掌中,沉声道:
“一刻钟之内,任何人不得干扰、中断孤的问话,否则以此剑斩之!”
李元眼底有忧色,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赵珩打断。
“信我,替我压阵。”赵珩目光灼灼。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握紧剑柄:“好。”
赵珩这才转身,走向那两名侍卫。
“你二人,方才说孤前夜是戌时二刻,站在前殿阶上,面北对月,说了那八个字。”
“是。”二人齐声。
“当时孤站着,还是坐着?”
“站着。”
“左手拿着什么?”
第一名侍卫明显一愣,随即道:“殿下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赵珩转向第二名侍卫:“你来说,孤当时左手拿的什么?”
第二名侍卫喉结滚动,犹豫片刻:“是……是一卷纸。”
“纸?什么纸?”
“好、好像是……星图?”
“你确定?”
“小人……确定。”
赵珩笑了:“那你可知,你旁边这位兄弟,方才说孤两手空空?”
第二名侍卫脸色刷地白了,扑通跪下:“小人记错了!是……是书!对,是一本书!”
“一卷纸,还是一本书?”
“书……是书。”
“好。”赵珩不再逼他,转向第一名侍卫:“他先前说是一卷纸,复又改口说是一本书,最后还猜是星图。你怎么说?”
第一名侍卫已经满头冷汗,颤声道:“小人……小人当时离得远,没看清……”
“离得远?”
赵珩声音骤冷:
“你方才说,你‘亲耳听见’孤说了那八个字。”
“离得远,却听得清;看得见,却记不得孤手里拿了什么。”
“你是长了顺风耳,还是当满殿都是傻子?”
两名侍卫伏地不起,浑身筛糠般发抖。
赵珩不再看他们,转身面朝天子,拱手道:
“父皇,这二人连儿臣手中拿了什么都说不一致,可见所谓‘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根本就是事先编好的口供。”
“而且,他们编都编不像。”
赵珧脸色铁青,强撑道:“酒后之事,下人紧张,记岔了也属寻常!这算什么!”
赵珩等的就是这句话。
“五皇兄说得好。”
“既然记岔了也寻常,那孤再问第二个问题。”
他盯着赵珧,缓缓道:
“孤是几时到府上的?”
赵珧一怔,随即道:“约是戌时前后。”
“孤饮了三盏素酒,几时醉的?”
“你酒量差,三盏便倒了。”赵珧冷哼:“约莫戌时二刻,你便醉得不省人事。”
赵珩点头,又转向两名侍卫:
“你们说,孤是戌时二刻,站在前殿阶上,面北对月,说了那八个字。”
“是……”二人战战兢兢。
赵珩猛地拔高声音:
“同一时刻,五皇兄说孤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你们却说孤精神抖擞地站在阶上观星言事。”
“一个说孤醉了,一个说孤醒着。”
“总有一个在说谎,还是说——”
赵珩慢慢转身,看向赵珧,眼神冷得像刀:
“五皇兄家的酒,能让人又醉又醒,半醉半醒之间,还能爬上台阶对月观星?”
满殿哗然。
武将列中,有几人忍不住发出极轻的嗤笑。
这笑声不大,却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赵珧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方才那句话,把自己堵进了死胡同。
“还有第三件事。”
赵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重新走到两名侍卫面前,居高临下:
“孤夜观天象,必要星图、浑仪在手,此乃多年旧习,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你们一个说孤两手空空,一个说孤手中有一卷纸,还改口说是一本书。”
“孤且问你们——”
“孤两手空空,或者手中只有一卷纸、一本书,如何能说出‘紫微晦暗,女主当兴’这等天象断言?”
“你们可知紫微在哪个方向?”
“可知‘女主’对应的是哪一颗星?”
两名侍卫满脸死灰,额头触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满殿死寂。
赵珩转身,向天子一拜:
“父皇明鉴。”
“这两名侍卫,连天象基础都不识,却能‘亲耳听见’儿臣说出专业的天象断言,且对儿臣手中之物描述自相矛盾。”
“而五皇兄一边说儿臣戌时二刻已醉倒,一边又纵容侍卫指认儿臣同一时刻在前殿观星。”
“这供词,不是伪造的,还能是什么?”
天子赵辰靠在龙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扶手。
那声音极轻,却让在场所有人呼吸发紧。
“老五。”
天子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珧扑通跪倒,连连叩首:“父皇!儿臣冤枉!是这两名下人胡言乱语,儿臣当真听见了老七他……”
“你方才说,你是‘一时不察,待发觉时他已口出狂言’。”
天子忽然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
“既是一时不察,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赵珧浑身僵住。
天子看着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平静如古井无波:
“老五,你教人做局可以,但你太贪。”
“你既要他的命,又不想让他见朕的面,还想把陆家的债一并收了。”
“结果,陆海死了,陆九州尿了裤子,你找的这几个废物,连自圆其说都做不到。”
“你让朕很失望。”
赵珧瘫软在地,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
“五皇子赵珧,构陷皇嗣,教唆伪证,意图搅乱宗室。”
“削爵,夺封,收押宗正寺。至于陆氏一族,念陆海已死,免株连之罪,陆九州贬为庶民。”
“即日执行。”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上前架起赵珧,拖了出去。
天子说完,仿佛做了一件极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和殿内,无一人求情。
赵珩目送这位皇兄被拖走,脸上没有半分快意,他知道,在夺嫡这条路上,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
皇帝转头看向赵珩:
“老七,你今日,让朕有些意外。”
“赏。”
沈珩躬身:“谢父皇赏。”
天子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你未请旨便杀了陆海,终是不成体统。”
“陆海的脑袋,可以砍。但不该你来动手。”
赵珩低头:“父皇教训得是。”
天子打量他良久,忽然笑了:
“日前南陵有消息传来,说是有妖道聚众,借天象之说惑乱人心。你去查清楚。”
“办好了,前罪一笔勾销;办砸了,便不必回京了。”
赵珩一拜到底:“儿臣领旨。”
但他没有起身,而是沉声再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说。”
“陆氏既已抄没,其在南陵三州所辖道观香火产业,儿臣请暂摄之。”
天子眉梢微挑:“你要陆家的生意?”
“儿臣要的,是一个查案的由头。”
赵珩抬起头,神色坦荡:
“妖道聚众,必借道观藏身。若不掌控陆氏在南陵的香火网络,儿臣便是无头苍蝇,连那些妖道在哪儿落脚都摸不清。”
“陆氏产业已在查抄之中,暂摄并非私吞,待案子一了,父皇可另委他人。”
天子沉吟片刻。
“准了。”
只两个字。
赵珩心头一松,再拜:“谢父皇。”
“此外,儿臣还求一道旨。”
“你今日所求,比过去三年加在一起都多。”天子哼了一声。
赵珩抬头,面露一丝苦涩:“过去三年,儿臣在丹房里,求的是不死。今日所求,不过是为了办差。”
天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说吧。”
“儿臣请父皇赐一道明旨:南陵妖道案,由儿臣全权督办,地方官员不得干涉。若有阻挠者,许儿臣先斩后奏。”
满殿又是一静。
这要求,比陆海那颗人头更让朝臣们心惊。
一个废了多年的疯皇子,今日脱了罪,又讨权,又要杀人执照?
“老七,你知不知道‘先斩后奏’四个字,朕从不轻易给人?”天子声音微冷。
“儿臣知道。”
“那你还敢要?”
“因为儿臣此去南陵,若没有这道旨,便不是去查案,是去送死。”
赵珩迎着天子的目光,毫不退缩:
“妖道能聚众,必有地方官庇护。儿臣单枪匹马,若不能先斩后奏,只消一道奏折从南陵递回京城,说七皇子在地方横行不法,儿臣便又成了待罪之身。”
“到那时,没人会给儿臣第二次自证清白的机会。”
天子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足足持续了十息。
十息之间,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
“准。”
天子吐出一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谢父皇。”
赵珩再拜,直起身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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