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赵珩与李元并肩出宫。
“你今天,要的东西太多了。”李元低声道。
“要得少,也活不了。”赵珩道。
李元沉默片刻:“南陵不是京城。那帮人看你,不会像今天朝堂上这些人,还讲个王法体面。”
“所以我才要了先斩后奏。”
“你真打算一个人去?”
“不还有你么?”赵珩笑了一下。
李元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嘴角却极轻极轻地勾了勾。
两人刚出宫门,一个青衣小厮迎上来,低声道:“七殿下,我家小姐求见。”
“你家小姐是谁?”李元皱眉。
“苏氏映雪,苏家嫡女。”
赵珩脚步一顿。
苏氏。与五皇子订婚的那个苏氏。
“她要见我?”
“小姐说,五皇子倒了,苏家今日若不上殿下的船,明日便会被人生吞活剥。”
赵珩和李元对视一眼。
“带路。”
苏映雪等在宫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清丽如霜的脸。
赵珩在车前站定:“苏姑娘,好巧。”
“不巧。”苏映雪声音平静:“我在这等了你一个时辰。”
“何以断定孤会平安出来?”
“你连陆海都敢杀,还会被那两个侍卫指认至死?”苏映雪反问。
赵珩笑了笑:“苏姑娘很了解孤。”
“我不了解你。”苏映雪道,“但苏家需要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
“五皇子倒台,苏家的靠山没了。朝中与五皇子有仇的,会拿苏家开刀。五皇子的余党,会疑苏家是否反水。两边都不放过我们。”
“你想让孤保你苏家?”赵珩挑眉。
“苏家不需要你保。”
苏映雪抬眸,那双杏眼清冷而坚决:
“苏家要跟你换。”
“苏家给你钱,给你江南沿路所有商号的情报,给你南陵城内外的黑白两道门路。”
“你要做的,是在你从南陵活着回来后,给苏家在京城留一条生路。”
赵珩没有立即接话。
李元在旁低声提醒:“苏家是江南大族,生意遍布各州。若真能为你所用,去南陵会容易得多,后续夺嫡之争也是强有力的助手。”
赵珩何尝不知。
“孤怎知,你不是第二个五皇子?”
苏映雪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冰层下透出的一丝春水:
“五皇子许我侧妃之位,我没有答应。”
“今日,是我来求合作。”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向赵珩:
“这是苏家商号的信物。凭此牌,你在江南所有苏家商号,可支银、调人、传信。”
“殿下,这投名状,够不够?”
赵珩接过玉牌,触手温凉。
他慢慢握紧,点头:“苏姑娘,孤收下了。”
“苏家不会后悔今日之约。”
赵珩翻身上马,与李元并肩而去。
身后,苏映雪放下车帘,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人注意到,她攥着帕子的手,在帘后抖了整整一个时辰。
三日后。
京城西郊,十里亭。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从官道两侧的荒草间漫上来,像一层洗不净的灰。
赵珩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他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皇城,笼在雾中,只剩一个极模糊的轮廓。
李元策马行至他身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哪儿去?”赵珩笑了笑,“废园冷院,还是丹房?”
李元不语。
“走吧。”
赵珩一夹马腹,向前驰去。
四名苏家安排的护卫分列两侧,不远不近地跟着。这些人沉默寡言,面容普通,混在官道上来往的贩夫走卒之间,毫不起眼。
这正是赵珩要的。
出京二十里,天彻底亮了。
晨光刺破薄雾,照得官道两旁的麦田一片金黄。北地入秋早,风里已带了些许凉意。
“殿下。”
一名护卫忽然贴近,低声禀报:“后面有两拨人,从十里亭就开始跟着了。”
赵珩不动声色:“什么来路?”
“一拨是骑快马的,四人,配的是京城金吾卫的制式马。另一拨是步行客商打扮,六人,包袱里都藏着短刀。”
李元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别动。”赵珩低声道,“他们不会在这里动手。前面有驿站,人多眼杂。再往前二十里有个岔路口,一边去南陵,一边去北境。”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在岔路口动手?”江逐流问。
“如果是赵珧的余党,不会等那么久。他们急于灭口,应该在官道上找一段僻静处下手。”
赵珩目光微冷:
“所以,大概率不是来杀我的。”
李元一怔:“那跟着做什么?”
“看我走哪条路。”
赵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我那位二皇兄,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陆海的死,赵毅心里过不去。
但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他猜不透赵珩去南陵的真正目的。
南陵是什么地方?
表面上是幽禁皇嗣的旧地,大夏的流放之所。
可南陵三州,偏偏又把持着大夏南方一半的粮运。
“殿下。”
那护卫又低声道:“前面五里,有片野林子,路窄,适合设伏。”
“那就不去了。”
赵珩忽然一勒马,折向旁边一条小道:“绕过去。”
“这是苏家商号的私路。”护卫解释道,“沿途有几个庄子,都是自己人。”
“好。”
赵珩打马,领着众人拐进小道。
身后,那两拨跟着的人明显犹豫了一下。
骑快马的四人在官道上驻了半晌,最终没有跟过来。
而那六个客商打扮的,彼此对视一眼,竟也装作寻常行商,继续沿着官道往前去了。
“看见没有?”赵珩压着声音,眼底有些冷意,“他们不敢跟了。”
“苏家的私路,不是谁都能走的。”那护卫道,“走了,就是跟苏家为敌。”
赵珩沉默片刻。
江南大族,果然不是寻常商贾。
一条私路,就能让京城的金吾卫和杀手动不得,这份底气和势力,远比赵珧许诺的那个“侧妃之位”值钱得多。
“你们苏家在江南,像这样的私路,有多少?”赵珩问。
那护卫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小人只是个走镖的,不便多言。小姐吩咐过,到了南陵,自有人为殿下详细解释。”
赵珩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心道:苏映雪安排的人,口风倒是紧。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庄园。
白墙黛瓦,隐在竹林之后。门前一条青石板路,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
“今晚在这里落脚。”护卫翻身下马。
赵珩扫了一眼庄园四角,隐隐看见几处极高的角楼,心中了然。
这是苏家在京城外围的一处暗桩,专门用来保护要紧人物和货物的。
“殿下,请。”
庄门大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迎出来,笑容和善,一双眼却精光内敛。
“老奴苏全,给七殿下请安。”
“劳烦了。”赵珩颔首。
“小姐已经传了信来,说殿下此去南陵,苏家沿途自当全力照应。这庄子里的东西,殿下随便用。”
苏全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珩迈步进庄,李元紧随其后。
那些护卫四散而去,各自找位置戒备。
“这位苏姑娘,手笔不小。”赵珩低声对李元道。
李元翻了翻眼睛:“江南苏家不是善堂,你今天走的这条私路,将来是要还的。”
“我知道。”
赵珩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扫向院子角落里几辆用油布盖着的马车。
那车辙很深,像是不久前才载过重物。
“苏全。”
“老奴在。”
“那几辆车,装的什么?”
苏全笑道:“都是些南来北往的货。殿下若想查看,老奴让人掀开便是。”
“不必。”赵珩摇头,“孤只是随口一问。”
晚些时候,苏全送来饭食,又亲自沏了一壶茶。
这茶入口极甘,回香绵长,竟是上等的南陵云雾。
“这茶,也是苏家的货?”赵珩随口问。
苏全倒不隐瞒:“南陵云雾,苏家做了二十年的茶路。今年雨水好,新茶多,这些是小姐特意吩咐给殿下留的。”
“有心了。”
赵珩呷了一口,忽然道:“苏全,你可知道南陵妖道的事?”
苏全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极轻微,但没逃过沈珩的眼睛。
“老奴不敢妄议地方之事。”
“孤在问你,不是让你妄议。”赵珩语气淡下来,“是让你说你知道的。”
苏全放下茶壶,沉吟片刻,低声道:
“老奴只知道一件事。南陵那帮人,不单单是妖道聚众这么简单。”
“他们背后,有军队的影子。”
赵珩手一顿。
“军队?哪里的军队?”
苏全声音压得更低:
“三年前,六皇子旧部被流放南陵,其中有一批人,后来就没了消息。”
赵珩瞳孔骤缩。
六皇子?
赵琮。
大夏先皇后唯一的嫡子,也是原主记忆中,唯一对他好过的人。
三年前,“谋逆案”发,六皇子被废去王爵,流放南陵。次年,南陵传来消息,说他病故于流放途中。
天子没有追究,只命就地安葬了事。
“南陵那地方,说是流放之地,可山高皇帝远,朝廷的税都收不齐,更别说管人。六皇子的人进去之后,明面上是死了,暗地里,谁知道呢?”
赵珩与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钦天监的旧录里,有没有提过六皇子?”赵珩沉声问。
李元摇头:“钦天监不涉宗室。但当年六皇子被废,正是有人参他‘以星象惑君心’。”
赵珩慢慢靠向椅背,一口一口喝着茶,脑中飞速转动。
“紫微晦暗,帝星易位。”
“六皇子旧部。”
“南陵妖道。”
“这三样东西,如果串在一起……”
他没有说完。
因为答案太惊人了。
有人想借南陵,翻六皇子的案。
或者,有人想借六皇子的魂,在南陵起事。
“明天一早,加速赶路。”赵珩放下茶盏,沉声道,“七日之内,必须到南陵。”
“为什么?”李元问。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早到了。”
赵珩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竹林深处隐约的沙沙声,像无数把刀在磨。
“出京那两拨人,一拨是赵毅的探子,确定我走哪条路。另一拨才是真正要杀我的。他们没动手,是因为他们也要赶路,也要去南陵。”
“杀我,只是顺路。”
“到了南陵,才是正菜。”
他关上门窗,转身看向李元,目光幽深:
“有人不想让我查到南陵的真相。而这些人,在我们出京的时候,就已经先我们一步出发了。”
“现在,看看谁的马快。”
李元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你以前……和六皇子走得近?”
赵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元以为他不会回答。
赵珩轻声开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扯回一段旧记忆:
“整个宫里,只有六哥,没叫过我废物。”
“六哥教我认过星图,还跟我说,紫微星旁边那颗,叫天枢,是辅星。将来若他为帝,让我做他的天枢。”
李元心头一震。
“然后呢?”
“然后六哥被废,流放南陵,死了。”
赵珩转过身来,眼底映着烛火,像两簇极冷的光:
“我现在去南陵,查的不只是妖道。”
“我要查清楚,六哥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窗外竹林沙沙,如万刃低鸣。
天还没亮,但赵珩已经在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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