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氏园林出来后,赵珩没有选择走官道。
苏全给他们指了一条苏家商队的旧路:沿河谷南下,穿过两座小山,再折回官道。这样绕开了出京时最容易设伏的两处要道,但路程多出近百里。
“宁绕百里,不走死路。”苏全是这么说的。
赵珩深以为然。
前两日平安无事。
秋风飒爽,天高云淡。山道上铺满落叶,马蹄踏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
李元一直沉默,但赵珩注意到,他的右手几乎没离开过剑柄。
“你在钦天监,练过兵刃?”赵珩问。
“钦天监不是只会观星。”
李元目视前方,声音平静:
“我十一岁就跟着李家的人在边境观星。北境冬天能把人冻成冰碴子,夜里狼群能咬死走散的马。你说,不练行吗?”
“你不是修道的么?”
“修道修的是心。”李元难得笑了一下,“杀生杀的,是命。”
赵珩若有所思地点头。
第三日午后,他们走进一片山谷。
谷底流水潺潺,两侧是密匝匝的竹林。山风穿过竹隙,发出呜咽的声音。
“这地方太静了。”赵珩忽然勒马。
众人齐齐停住。
“有鸟吗?”赵珩问。
李元脸色微变。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溪流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孤零。
“退。”李元低喝。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一声极轻的弓弦响起。
嗖!
一支箭擦着赵珩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竹竿上,箭羽还在急颤。
“下马!找掩体!”
赵珩翻身滚下马背,同时拔出随身佩剑。剑名龙雀,这是大夏王朝为每位皇子特制的,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难得的利器。
沉迷炼丹之前,赵珩从未用过。
苏家四名护卫反应极快,两人护住赵珩,两人一左一右突入竹林。
嗖嗖嗖!
箭矢接二连三,从两侧射来。
“一共有六个。”李元靠着一颗树,压低声音,“东面三个,西面三个。箭势从两个方向来,是行家。”
“打得过吗?”赵珩问。
“你在我后面,别动。”
李元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大小的铜符,在指间一捻,低低念了句什么。
然后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了出去。
赵珩只看见竹叶纷飞。
李元的身形几乎贴地而行,像一条在竹影中游动的青蛇。他手中剑未出鞘,整个人却已逼到西侧三名弓手身前。
“符起。”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三枚铜符炸开。
不是火光,不是声响,而是一阵极浓极白的烟。
烟中带着刺鼻的硫磺味,三名弓手眼睛刺痛,弓弦乱颤。
下一刻,剑光闪了三次。
李元收剑回鞘时,那三人已经倒在地上,咽喉处各有一条极细极细的血线。
赵珩看得心惊。
好家伙,这哪是钦天监的世家子,分明是个杀神。
“那边。”
李元转头,看向东侧竹林。
苏家两名护卫已经和那边的弓手缠斗在一起。刀剑相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暴雨打在竹叶上。
赵珩没有犹豫,拔刀冲了过去。
但他还没跑出几步,一支冷箭从背后射来。
“殿下!”
一名护卫飞身扑来,用肩头替赵珩挡下了这一箭。
“别管我!先解决前面!”赵珩吼道。
那护卫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削断箭杆,竟然真的咬牙回身,继续护着赵珩往前冲。
东侧三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钻入竹林深处。
“追!”赵珩大喝。
“别追!”
李元拦住他:
“竹林深处地形复杂,他们比我们熟。追进去就是送死。”
赵珩看着那几道消失在竹影中的身影,拳头攥得死紧。
“活口呢?”他问。
“都死了。”
李元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蹲下来翻看。
片刻,他脸色微变。
“怎么了?”
“这些人,不是普通杀手。”
李元从尸体怀中摸出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南”字。
赵珩接过来,细细看去。
木牌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边缘磨得极光滑,显然被长期带在身上。那个“南”字刻在正中央,笔画刚硬,像刀凿斧劈。
“南陵的军牌?”赵珩问。
“不是。”李元摇头,“南陵驻军的军牌我见过,铜制,上面有编号。这是木的,而且没有编号。”
“那是什么?”
李元将木牌翻到背面。
背面光滑如镜,只在最下方刻着三个更小的字:
“为君死。”
赵珩瞳孔骤缩。
为君死。
三个字像三块冰,从掌心一路凉到心底。
“死士。”李元站起身来,“这是私兵死士的牌子。给谁卖命,谁就是他们的‘君’。”
“什么样的人才养得出这种死士?”赵珩问。
“多的是。”
李元的声音发冷:
“陆家养得出。赵珧养得出。沈毅在北境带兵多年,也养得出。苏家,也未必养不出。”
赵珩将那枚木牌握在掌心,感受着木头纹路里透出的冷意。
“一个活口都没有?”
“我留了一个。”
李元朝旁边看了看:“那个用箭射你的,被我拍晕了。但我看他的嘴,牙后藏着东西,多半是毒囊。”
赵珩走过去,只见一个黑衣男子仰面倒在地上,嘴角有一缕黑血流出。
死了。
“毒囊被咬破了。”李元皱眉,“果然不是一般的杀手。”
赵珩盯着那具尸体,沉默良久,忽然道:
“老李,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动手?”
“这里人迹罕至,方便设伏。”
“是啊。”赵珩点头,目光慢慢扫过整片山谷,“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李元一怔。
“我们走的是苏家私路。这条路,连官差都不走。他们能提前在这里埋伏,说明……”
“说明有人把我们的路线,告诉了他们。”
赵珩接过话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家庄园里有内鬼。”
李元下意识看向那四名苏家护卫。
四人脸色大变,齐齐跪下:“殿下,我等绝不敢出卖行踪!”
赵珩没看他们,只盯着竹林深处常年被雨水浸得发黑的泥土。
“起来吧。不是你们。”
他缓缓道:
“这一路上,真正知道我们行走路线的,只有苏全。”
“苏全……他不可能。”为首那名护卫急道,“苏全叔是看着小姐长大的,苏家的老人了。”
“老人,就不怕死吗?”
赵珩转身,翻身上马:
“还是说,有人许了他比死更难拒绝的东西?”
李元也上了马,走到赵珩身边,低声道:“现在怎么办?回苏家庄园把人抓了?”
“不。”
赵珩摇头,目光冷得像要结冰:
“我们现在去南陵。苏全这步棋既然已经动了,那说明我们快到该到的地方了。”
“他们不会只安排这一场埋伏。前面,还有。”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小木牌,忽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过也好。我正愁到了南陵没有头绪,他们倒是先把线头递过来了。”
“为君死。”
赵珩将木牌收入怀中,一夹马腹:
“我倒是要看看,这个‘君’,到底是哪一个?”
马蹄声重新响起,在山谷中回荡,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前方,南陵还远。
但赵珩已经知道,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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