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洞,幽寂无声,唯有山风穿隙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凄切声响,洞顶钟乳石滴落的水珠,坠在冰冷青石地面,碎开细微清脆的声响,一滴又一滴,反复回荡,更衬得此地静谧得压抑,连时光都似在此凝固,只剩亘古不散的阴冷,缠绕周身。
凌玄负手立于洞心,方才那身温润公子的清雅气质,早已被滔天怒意冲刷得荡然无存。月白长衫被周身翻涌的无形帝威掀得猎猎狂舞,无风自动,发丝根根倒竖,墨发如黑龙盘旋,眸中金光璀璨闪烁,藏着焚尽万界的怒火,周身空气因这极致怒意泛起层层扭曲涟漪,周遭岩壁碎石簌簌滚落,整座山洞都在这股帝威下隐隐震颤,仿佛随时会崩塌。
他闭眸,万千屈辱画面如潮水般涌入神魂,禁牢中叶震天抱衣痛哭的模样、演武场上被当众废黜的羞辱、十七年东宫受尽的漠视嘲讽、被至亲逼至献祭凡躯的绝境……桩桩件件,皆如淬毒利刃,割裂心魂,心口的恨意如同疯长的万古魔藤,死死缠绕,勒得神魂生疼,几欲失控。
“这一世所谓的父亲,所谓的亲缘,全是天大的笑话!”
他咬牙低语,牙关紧咬,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字字如刀:“凡俗帝王,虚伪凉薄至极!口口声声说想护我、留我,实则不过是顾及皇室颜面,满足你九五之尊的掌控欲!你宠叶天,护叶阳,将所有偏爱予他们,唯独视我为草芥,逼我入万丈死牢,断我生路,既然你狠心至此,本帝何必顾念半分亲缘!”
“只要害我、辱我、轻我者,无论你、那两个狼心皇子,还是整个大周皇朝,上至宗亲,下至朝臣,所有人,都该付出代价,一个都别想逃!”
怒意滔天,几乎冲破神魂桎梏,他恨不得即刻踏破群山,杀回皇都,踏平皇宫,以血洗血,偿还所有屈辱。可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怒火,眸中金光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仙帝独有的极致冷静与隐忍。
他心中清明,此刻刚重塑仙身,神魂尚未稳固,修为仅恢复万古仙帝时期万中一二,即便凭帝魂底蕴杀回皇都,也只是小打小闹,无法彻底覆灭大周,更无法让叶震天等人尝到彻骨绝望。仙帝报仇,从不是逞一时之快,要么不动,动则必是雷霆碾压,永绝后患,急不得,躁不得。
“还要修炼,但绝非闭死关。”
他缓缓睁眼,眸中再无半分急躁,只剩沉如寒潭的坚定,周身怒意尽数收敛,化作修炼的无尽动力:“我先在此稳固仙身,凝练帝力,打牢根基,待修为精进,便外出历练,寻天材地宝,夺上古秘境,一步步恢复实力,布局天下。”
“修一段,行一段,不闭门,不荒废,稳扎稳打,方为长久之计。”
“等我拥有绝对碾压之力,便是重回大周之时。”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一字一句,刻入神魂:“到那时,我定回去,灭你大周皇朝,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皇都惊天变故,更不知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帝王,早已为他疯魔,弃了江山,倾尽国运寻他。在凌玄心中,叶震天依旧是那个偏心凉薄的九五之尊,端坐龙椅,守着锦绣江山,宠着爱子,早已将他这个弃子忘得干干净净,他只需潜心修炼,静待复仇之日,其余一切,全然不知,也不屑知晓。
话音落下,他摒弃所有杂念,缓步走到洞心,盘膝坐于青石之上,腰背挺直如苍松,双目轻闭,双手结出仙帝专属的玄奥印诀。周身瞬间萦绕起淡淡金色光晕,柔和却磅礴,天地灵气受帝威牵引,疯狂汇聚而来,化作磅礴灵气洪流,涌入他四肢百骸,滋养仙身,冲刷经脉,凝练神魂。
丹田之内,金色帝力缓缓流转,一点点壮大夯实,献祭损耗的神魂力量飞速恢复。他闭眸凝神,心无旁骛,周身帝威愈发内敛厚重,人与古洞融为一体,静谧蛰伏,暗藏毁天灭地之力,只待时机成熟,便破山而出,掀起覆世风云。
过往屈辱,今生仇恨,皆成修炼底气,支撑他日夜不息,蓄力待发。金色光晕笼罩周身,灵气洪流奔腾不息,古洞之中,只剩无尽静谧与蛰伏的滔天杀意。
旧名已弃,新名凌玄,恩断义绝,只剩血海深仇。
潜心蛰伏,蓄力待发,一朝出世,必覆大周!
同一时间,大周皇宫,御书房。
往日庄严肃穆的御书房,此刻已成人间炼狱,满地狼藉不堪。御案倾覆,奏折散落一地,被踩得皱烂污秽,御用瓷盏尽数碎裂,瓷片混着泪痕水渍,狼藉遍地。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昏黄光影照得叶震天面色惨白如鬼,憔悴疯癫,毫无帝王之相。
他已整整三日三夜未合眼,未上朝,未理政,不见任何朝臣,将大周万里江山、万千臣民,尽数抛诸脑后。
明黄龙袍皱巴巴裹在身上,沾满尘土与泪痕,领口敞开,衣襟凌乱,往日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乱,乌黑发丝间,三日便生出大半白发,凌乱贴在布满泪痕、眼眶深陷的脸上。那双曾经执掌天下、冷硬威严的眼眸,如今布满猩红血丝,空洞又疯癫,泪水从未停歇,泪痕未干又添新泪,曾经威震天下的大周帝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个痛失爱子、悔恨到极致的父亲,在崩溃边缘苦苦挣扎。
“尘儿……我的尘儿……”
他扶着倾覆的桌沿,虚弱地滑落在地,双手死死抓着头发,指节泛白,痛哭失声,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风箱:“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还活着……父皇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父皇什么都给你,江山、皇位、性命,朕的一切,全都给你,只求你回来……”
他哭着,猛地抬头,望向虚空,疯癫的眼眸骤然一亮,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瞳孔剧烈收缩,嘶吼出声:“气运!大周国运!朕的帝王气运!你是朕嫡长子,血脉相连,气运相依,你在哪,气运便指向哪!朕定能找到你!”
他凄厉嘶吼,狠狠拍打着自己的头颅,悔恨滔天:“是朕逼走你,逼散你的气运,是朕的错!朕不要大周了,不要江山了,不要皇权,不要千秋万代,朕什么都不要了!朕只要你,只要我的尘儿回来!国没了可以再建,儿子没了,朕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他踉跄起身,拼尽全身力气,踉跄走到墙壁暗格前,颤抖着双手打开暗格,取出大周传承千年的国运玉玺。此玺乃大周立国之本,承载着数百年王朝气运,龙纹盘踞,威严无边,可此刻,玉玺之上龙气黯淡,裂痕遍布,国运飘摇欲坠,尽显王朝衰败之相。
叶震天抱着玉玺,泪水滴落在玺身,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咬破指尖,逼出一滴蕴含帝王本源与全部生机的心头精血,滴于玉玺之上,随即双手结印,口中念动亘古苍凉的祭文,开启大周禁忌千年的国运锁脉寻踪阵!
此阵,以整个大周王朝全部国运为祭,以帝王自身寿元、生机、神魂为引,以血脉亲缘为媒,逆天改脉,锁踪寻迹,一旦开启,王朝气运尽数耗尽,江山瞬间崩塌,生灵涂炭,帝王也会神魂俱损,寿元耗尽,永世不得超生,是大周皇室禁绝千年的灭世之阵!
“朕以大周帝王之尊,祭列祖列宗,以王朝全部国运为薪,以朕毕生寿元、神魂、生机为引,燃尽龙脉之气,启国运锁脉寻踪阵!不求江山永固,不求万世传承,只求寻朕儿叶尘踪迹,无论他是生是死,是仙是魔,哪怕魂飞魄散,哪怕逆乱阴阳,亦要寻到他!”
“阵——起!”
轰——!!!
一声震彻皇城的惊天巨响,玉玺骤然爆发出万丈璀璨金光,一黑一白两道气运光柱直冲云霄,贯穿天地,瞬间笼罩整个大周皇都,乃至万里疆域!
金色为正统王朝气运,黑色为逆反血脉气机,两道光柱交织缠绕,化作巨大无比的血色阵图,阵纹横贯苍穹,覆盖万里,皇都龙脉剧烈震颤,地底龙气疯狂喷涌,尽数被阵法吞噬。万里云层被阵光撕裂,天地变色,狂风大作,皇都百姓跪地哀嚎,以为天崩地裂,朝堂大殿摇摇欲坠,瓦片纷飞,大周龙脉在阵法运转下,一点点枯竭,国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叶震天站在阵光中央,周身被气运光柱包裹,寿元飞速流逝,黑发瞬间尽数变白,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肌肤褶皱,身躯佝偻,神魂被阵力撕扯,剧痛钻心,可他始终死死抱着玉玺,眼神疯癫却坚定,任由国运燃尽,寿元耗尽,也未曾有半分退缩。
“尘儿……父皇不惜毁了大周,不惜一切……也要找到你……”
他呕出一口心头血,洒在阵图之上,阵法威力再度暴涨,血色阵纹铺天盖地,朝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跨越山川湖海,搜寻每一寸土地,哪怕是虚空缝隙、地底深渊,也尽数探查,誓要锁定叶尘踪迹。
可凌玄早已弃凡躯,凝帝魂,仙帝神魂遮蔽了所有血脉气运,阵法虽燃尽大周全部国运,威力逆天,却也只能探查到皇都以西百里深山的模糊方位,无法精准锁定,更无法寻到具体踪迹。
阵光渐渐黯淡,国运彻底耗尽,龙脉崩塌,大周王朝最后的气运,尽数消散于天地之间。
叶震天浑身是血,瘫倒在地,寿元耗尽,垂垂老矣,神魂残破,却依旧死死攥着玉玺,望着西方,笑得凄厉绝望,泪水汹涌:“找到了……朕找到你的方向了……西方百里深山……尘儿,父皇来了,父皇这就来找你……”
他挣扎着起身,再也顾不得半分,当夜便卸下龙袍,摘去皇冠,换上粗布素衣,抱着残破的国运玉玺,孤身从皇宫密道离去。没有仪仗,没有侍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他守了半生的皇城,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朝着西方深山走去。
从此,偌大的大周皇朝,国运尽毁,帝王失踪,彻底群龙无首。
叶天、叶阳两位皇子,见父皇离去,国运衰败,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趁机夺权,拉帮结派,互相残杀,朝堂分崩离析,各地藩镇割据,匪患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曾经鼎盛的大周,瞬间陷入战火纷飞的绝境,覆灭只在朝夕。
而叶震天,彻底沦为疯魔的寻子之人,无帝王之尊,无锦衣玉食,凭着玉玺最后一丝微弱气运感应,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步履蹒跚地走向西方深山。前路茫茫,他不知具体方位,不知儿子是生是死,只剩心中执念,在无尽悔恨与思念中,一步步艰难前行,哪怕身死道消,也绝不回头。
山洞中的凌玄,依旧静心修炼,对外面的天翻地覆、国运燃尽、帝王寻来之事,全然不知。
蛰仙帝,不知外界风云变,只待复仇覆江山。
疯帝王,燃尽国运寻儿踪,半生悔恨半生痴。
大周朝,龙脉断尽江山碎,战火纷飞归尘土。
三条命运线,自此悄然交织,凌玄的蛰伏复仇,叶震天的疯魔寻觅,大周的覆灭动荡,皆在这一刻,埋下最惨烈的伏笔,重逢之日,便是血海滔天、一切了结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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