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官道渐窄,两旁杂树夹道,天阴得像浸了水的棉布,压得人胸口发闷。没走多远,雨落下来,细密如针,打在官道上腾起一层灰雾。
顾长渊没停。
林疏影走在前面,不知什么时候把灯笼收了,换成一把青布伞。伞不大,斜斜打着,也只够她自己不淋透。顾长渊跟在三步之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背上的剑被雨淋湿,黑布贴紧剑身,勾勒出窄长轮廓。
“前面十里有个镇子。”林疏影忽然说,没回头,“叫青桥镇,黑水帮的暗桩不少。我们不进镇。”
“嗯。”
“你就一个字?我刚才说那么多,你回一个嗯?”
顾长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好。”
林疏影脚步一顿,忍了忍,没回头:“行,你了不起。”
二人从镇子外绕行。说是绕,其实只是走田间小路。雨越下越大,泥巴路被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带起半鞋黄泥。林疏影的鞋已经湿透,走一步响一下。顾长渊跟在后面,步伐沉稳,像走在青石板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一个破败茶寮,茅草顶塌了一半,几张歪斜长凳散在雨里。茶寮旁有棵大槐树,树下蹲着个少年,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破碗。
那少年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又看见顾长渊背上的剑,亮光灭了,缩了缩脖子。
林疏影脚步不停。顾长渊也目不斜视。
“哎,两位……”那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又尖又哑,“前面去不得!”
林疏影停下,偏头:“怎么?”
“黑水帮在前面设了卡,三里外的坡上,十来个人,见人就搜,说是抓一个背黑剑的。”少年说完,偷偷瞟了一眼顾长渊背上,“你……你该不会就是……”
顾长渊已经走到了前面。林疏影忙跟上,压低声音:“你干什么?没听他说前面有卡?”
“听见了。”
“那你还走?”
“绕路更慢。”顾长渊说,“赵寒衣在金陵等我。等久了,他会跑。”
“你——”林疏影一时语塞,转头看了眼茶寮里的少年,又看看顾长渊,快步跟上去,“你知不知道黑水帮在临安有七百帮众,在金陵有五百,在官道上还有十三处暗桩。你一个人能打多少个?”
顾长渊停了一下。
“赵寒衣有妻儿吗?”他忽然问。
林疏影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不来,就我去金陵。他来,就在路上解决。他的妻儿与这事无关。”顾长渊继续走,“但黑水帮的人挡在路上,就跟这事有关。”
林疏影不说话了。
她跟在后面,看着顾长渊挺直的背。雨水打湿的黑衣贴在身上,显出一副久经磨砺的筋骨。这个人,走路像在量地,每一步都分毫不差。
走了半里,雨小了些。那少年竟然小跑着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吊在十步之外。
“别跟着我们。”林疏影回头,语气不重,眼神却冷。
“前面真的去不得,那帮人凶得很,领头的叫刘疤子,六品刀客,手上有七条人命。你们两个人,斗不过的。”少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一撇,“我是好心,真的。”
顾长渊没理会。林疏影本想说什么,见顾长渊越走越快,只好跟上。少年一看,竟也跟得更紧。
三里地,转瞬即到。
官道拐过一道弯,前方果然有卡。几根松木横在路中,两边搭了简易雨棚,十来个人。有坐在棚下喝酒的,有倚着树擦刀的。为首的汉子三十多岁,左脸一道大疤,从眼角拉到下巴,正是刘疤子。
他斜靠在木栏上,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眼睛盯着从南边来的路。
顾长渊脚步不变。
林疏影伸手想拉他,没拉到。
刘疤子已经看见了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扫过顾长渊背上的剑,眼神骤然锐利。
“站住!”
十来个汉子同时起身,刀鞘相撞,响起一片。雨还在下,刀柄被雨水浸得发亮。
顾长渊站住了。十步。这个距离,他可以在任何人拔刀前杀到刘疤子面前,但他没有动。
“背黑剑的?”刘疤子走上前,上下打量,“从北边来?临安口音?”
顾长渊没答。
刘疤子又看向林疏影,咧嘴一笑:“呵,还带着个娘们。行,老子再问你一句,昨晚临安黑水帮分舵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
顾长渊声音平静,像在回答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刘疤子脸色一变,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好小子,敢作敢当。我佩服你是条汉子——所以,老子给你留个全尸。都给我上!”
十人拔刀,刀光亮成一片。雨幕中,刀未至,风先裂。
顾长渊动了。
他没有拔剑。剑在背上,黑布未解。他只是侧身,让开第一刀;进步,左掌切在第二人手腕;反肘撞在第三人肋下;第四人刀未落下,被他一脚踹中小腿,整个人横跪在地。
十人,眨眼间倒了四个。
刘疤子脸上的疤一抽,亲自出手。六品刀客,刀势沉猛,一刀横斩,刀气逼得雨滴横向飞散。林疏影在后面看得清楚,脚下一转,已经握住腰间软剑。但她没动。
她看见顾长渊还是没有拔剑。
刀到眼前,顾长渊忽然侧身,刀锋从他胸前半寸处擦过,斩断了衣襟一片。刘疤子刀势用老,旧力未去,新力未生。顾长渊右手探出,五指扣住他的刀背,一拧。
“咔——”刀离手。
刘疤子踉跄后退,满脸不可置信:“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了,是我干的。”
顾长渊把鬼头刀随手往地上一插,刀刃没入泥中,刀柄直颤。他走到刘疤子面前,居高临下,雨水把刘疤子脸上的疤洗得发白。
“赵寒衣在金陵什么地方?”
刘疤子咬了咬牙,忽然笑了:“你杀了我,我的兄弟会回去报信。你跑不掉。”
顾长渊盯着他,片刻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你不杀我?”刘疤子愣住。
“杀了你,就没有人回去报信了。”顾长渊头也不回,“赵寒衣会知道我来。他要么逃,要么等。我赌他等。”
他走出去三步,又停了一下:“对了。你回去告诉他,不用准备棺材。我给他留全尸。”
剩下几个喽啰面面相觑,腿软得站不起来。刘疤子跪在雨里,看着那道背影,像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林疏影快步跟上,一言不发。
雨渐渐停了。
那少年又跟了上来,这回直接跑到顾长渊身侧,一边走一边拍手:“厉害啊!你刚才那手擒拿,我们镇上的武师也会,可没你这么利索!你真是那个一人杀三十七人的?”
顾长渊没理他。
“我叫江寻,寻人寻物的寻。我是青桥镇的孤儿,爹娘早没啦。刚才那帮人抢了我的银子,我才提醒你们的。你看,我也算帮了你们,能不能……”
“不能。”顾长渊说。
“我还没说!”
“你说跟,不能。”
林疏影忍不住笑了:“你倒会抢话。”
江寻挠挠头:“我不白跟!我认得路,从这到金陵,大小路径我熟得很。我还知道黑水帮的暗桩在哪儿,哪儿有关卡,哪儿有近道。带着我,你们能早三天到!”
顾长渊脚步微滞。
“赵寒衣在金陵,三月初七有个剑会。”顾长渊说,“今天是二月十七。”
“对呀!我知道个近道,翻青云岭,过白鹭渡,能省整整四天!”江寻来了劲,跑到前面比划,“从这往东,有条栈道,虽然难走,但黑水帮的人绝对想不到。我走过两次,能到!”
林疏影看向顾长渊。后者沉默了一会儿。
“带路。”
江寻一声欢呼,背起破包袱跑到前面,又回头:“先说好,我胆子小,打架帮不上忙。但认路,我江寻说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你的包袱呢?”林疏影发现他刚才还抱着的破碗不见了。
“扔了!”江寻嘿嘿一笑,“跟着你们,还用要饭?”
他转身往前走,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林疏影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顾长渊道:“这孩子来路可疑。一个镇上的小乞丐,怎么会对黑水帮的暗桩这么清楚?”
顾长渊回答:“谁没有秘密。”
“你信他?”
“我不信他。”顾长渊说,“但我需要他。赵寒衣如果在金陵布了天罗地网,走官道必死。”
“走小路就不死?”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至少死得慢些。”
林疏影一怔,随即笑了:“你这人,悲观得很。”
顾长渊没答,继续往前走。
天擦黑时,三人进了山。青云岭,山势陡峭,林深草密。江寻带他们走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碎石小径,绕了半山腰,果然无人把守。夜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生火烤衣。
江寻从包袱里摸出几个冷饼,分给二人。林疏影接过,道了谢。顾长渊摇头没接,自己嚼了块干粮。
“大哥,你是剑客吧?”江寻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听说书的说,剑客都爱喝酒,越能喝的剑越厉害。你喝不喝?”
顾长渊瞥了他一眼:“不喝。”
“那完了,都说无酒不成剑客。”江寻老气横秋地叹气,又凑近些,“不过你刚才对付刘疤子那两下子,真俊。你是什么境界?六品?七品?”
“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你杀过人没有?”江寻说完就缩了缩脖子,“算了,当没问。”
火堆噼啪响,山风穿过林间,像人的呜咽。
林疏影抱膝坐着,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她忽然开口:“顾长渊,你信因果吗?”
顾长渊没睁眼:“不信。”
“为什么?”
“如果讲因果,我爹娘不该死。顾九不该死。”他说,“但如果真没因果,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林疏影沉默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半夜,江寻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别赶我走……”
顾长渊起身,走到崖边。雨后的山色漆黑如墨,只有远处天边,透着一线微红,像有火在烧。
他按了按怀里的半块玉佩,又抬头看了看天。
金陵,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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