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江寻就爬起来去探路。
顾长渊在他起身的瞬间就醒了,眼没睁,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直到听清那脚步声轻一脚重一脚、还带着没睡醒的趿拉声,才松开。
林疏影靠在石壁上,也醒了,眼下一片淡青,显是没睡好。她看顾长渊的姿势,轻轻说了句:“警惕性不错。”
“习惯。”
“你这三年,就是这么过的?”
顾长渊没应,起身整理行囊。林疏影也不追问,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她分了两块给江寻留着,自己掰了半块就水吃。
“你倒不亏待自己。”顾长渊看她那糕点,做工精细,不是山野之物。
“天机阁的人,总得有点体面。”林疏影笑了笑,“你要不要?仁和堂的桂花糕,比外头的香。”
顾长渊摇头。林疏影也不再劝,小口吃完。
江寻回来时,裤腿全被露水打湿了,鞋上沾满泥草,气喘吁吁:“前面有条河,就是白鹭渡。渡口有船,不过……”
“不过什么?”林疏影问。
“船就一条,小得很,一次最多过两人。渡口对岸,我昨晚上偷摸去看的时候,好像有人影在晃。不像是船夫。”
林疏影和顾长渊对视一眼。
“黑水帮的人?”林疏影问。
“说不准。”江寻压低嗓子,表情难得正经,“但我看见有人的刀鞘上缠着红布,像是黑水帮的人,有两个,在渡口转悠,一直没走。”
顾长渊把包袱系紧,剑背好:“走。”
“你就这么去?”林疏影拉住他胳膊,“万一对岸有埋伏呢?白鹭渡只有这一条船,你在水上就是个活靶子。”
“那你说怎么办?”
林疏影看着对岸方向,沉吟片刻:“我先过去。我是大夫,黑水帮的人不会太为难。我上对岸观察,若是安全,让船回来接你们。”
“不行。”顾长渊说。
“为何?”
“你一个人去,若是有变,我救不回来。”
林疏影一怔,笑了:“你倒是会说话。那你说怎么办?”
顾长渊看向江寻:“船能同时载两个人?”
“能,就两个,三个恐怕要沉。”
“我和林疏影先过去。江寻,你在对岸之后的林子里等。看到我拔剑,就别出来。看到我挥手,就游过来。”
“游、游过去?”江寻苦着脸,“水冷啊。”
“那你就别过去。”顾长渊说。
江寻立刻说:“游游游!我水性好得很!”
三人来到白鹭渡。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河面较窄处搭了块青石,一条乌篷船系在石桩上,河水浑浊,不深,但水流急。对岸杂树丛生,间或有鸟雀起落。渡口边果然有两个人,灰布短打,腰间挎刀,刀柄缠着红布。一个蹲在岸边抽烟,一个来回踱步。
顾长渊和林疏影走到渡口,那两人立刻警觉,手按刀柄。
“干什么的?”
“过河。”林疏影上前,声音柔柔的,“两位大哥,我们是赶路去金陵投亲的,行个方便。”
“去金陵?”那两人上下打量他们。其中一个盯着顾长渊背后的剑,眼睛眯起来:“他背的是什么东西?”
“家传的旧剑,拿去金陵给亲戚看的。”林疏影笑着,走近两步,裙摆被河风吹起来,那两人眼神不自觉地往下飘了一瞬。
“剑解下来,让我看看。”其中一人上前,作势要动手。
顾长渊没动。
林疏影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两位大哥,行个方便,别耽误了渡河。”
那人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顾长渊:“脸生得很。从临安来的?”
“是。”
“临安黑水帮,听过没有?”
“听过。”顾长渊终于开口,“怎么?”
“最近临安出了大事,上头让严查。你这剑……”那人说着,手已经碰到顾长渊背上的剑。顾长渊侧了侧身,剑没被碰到。
“我要是说不能看呢?”
“不能看?”那人眉毛一拧,刀“唰”地出了半截,“弟兄们,有情况——”
话没说完,渡口对岸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两个黑水帮帮众一愣。
顾长渊动了。他左手探出,食指在出刀那人的肘弯轻轻一点。刀脱手,人跄倒。另一人还没叫出声,顾长渊已经欺到他面前,右手扣住他后颈,往渡口青石上一按。
头撞石,一声闷响,人晕了过去。
林疏影紧跟着上来,低声道:“对岸哨响,是警示。看来确实有埋伏。”
顾长渊没停,把两个昏迷的人拖到一块,背对背绑在桩上。然后他走到河边,看了一眼水流。
“上船。”
林疏影也不多问,跳上乌篷船。顾长渊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船离岸。
河水比想象的急,船身刚入水就往下游漂。林疏影站在船头,盯着对岸。树丛静得过分,鸟都不叫了。
“对岸有弓手。”林疏影忽然说,“我看见了,树后,三个。”
“你会水吗?”顾长渊问。
“会。但我不想跳。”
“划船,别抬头。”
顾长渊把竹篙递给她,自己站到船尾,解开了背上的黑布。剑握在手里,乌黑的剑身贴着船舷,像一片看不见的阴影。
船到河心,对岸终于有箭射来。
三箭连发,破空声尖利。林疏影俯身躲过,竹篙插进水里稳住船身。顾长渊手起剑落,三支箭被斩成六截,断箭落在河里,转眼漂走。
“好剑。”林疏影低声道。
顾长渊没理她。
对岸树后又射来数箭,这次角度更刁,高低交错。顾长渊剑势不变,在船尾划了道圆弧,箭矢如撞上铁壁,纷纷弹开。有支箭从他耳畔擦过,带起一丝血线。
船离岸还有三丈,顾长渊纵身一跃,踏水而行,三步上滩。树后的弓手来不及发第三箭,便见一道乌光穿林而过。
顾长渊没杀他们。
三个弓手被击晕,倒伏在树后。他们身后的草丛里,横着五把上好弦的劲弩,弩箭蓝幽幽的,喂了毒。
林疏影靠岸,跳下船,看见那弩,眉头一紧:“他们不是想抓你,是想杀你。”
顾长渊把剑重新裹好,抬头看向通往金陵的小路:“赵寒衣知道我来了。”
“他可能就在前面。”林疏影望着远处,那里有座驿站,破旧的旗子在雨后的风里耷拉着。
江寻从对岸游过来,浑身湿透,一上岸就哆嗦:“冷死我了!下回你们坐船,我喝水都行……人呢?都打晕了?有没有漏的?”
“没有。”顾长渊说。
“那现在怎么办?往前走还是绕?”
顾长渊看了看天。太阳半隐在云后,正午刚过。
“不绕。直接走。”他看向林疏影,“你怎么想?”
“我听你的。但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林疏影从怀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纸卷,递给顾长渊,“刚才那帮人身上搜出来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白鹭渡,杀无赦。青鸟留。”
顾长渊眉头一皱:“青鸟是谁?”
“天机阁内部有个杀手组织,代号青鸟。专门替阁中处理叛徒和外人。”林疏影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天机阁里,有人要你死。”
“不是赵寒衣?”
“赵寒衣是刀,刀柄不在这里。”林疏影收好纸条,“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我娘会说,让我找到另一个持玉人之后,不要回天机阁。”
顾长渊沉吟片刻,问:“你还能回天机阁吗?”
林疏影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至少现在不能。一旦我回到金陵,就会被青鸟盯上。他们还不知我身份暴露,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进天机阁,直接查黑水帮和神侯府?”
“对。”林疏影点头,“剑会之前,黑水帮和天机阁会有一次碰面。我在天机阁里有暗线,能知道地点。我们直接去碰面的地方,抓个活口。”
“好。”顾长渊点头,“那个暗线,可靠吗?”
“我娘留下的人,你说呢?”
顾长渊不说话了。
江寻在旁边听着,眼珠子直转:“那个……我插句话。你们说的天机阁、青鸟、神侯府,我都不懂。但我知道黑水帮在金陵的堂口在哪。就在城南鸡鸣街后头,一座三进院子,外头卖米,里头杀人。”
“你怎么知道的?”林疏影转身,目光锐利。
“我逃荒的时候,在那儿要过饭。”江寻耸耸肩,“他们丢出来的馊馒头,我捡过。”
林疏影看向顾长渊:“鸡鸣街,黑水帮金陵堂口。不如先端了它,逼赵寒衣出来。”
顾长渊没说话,手指轻叩剑柄,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堂口有多少人?”他问。
江寻想了想:“我上个月去的时候,前后门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十人。门口有暗桩,后巷有狗,晚上还有人巡逻。不过不是天牢,有墙能翻。”
顾长渊问林疏影:“赵寒衣在剑会前,一般会带多少人出门?”
“他谨慎,至少二十个。”林疏影道,“端堂口,他会知道,会来救。到时候我们埋伏在途中,以逸待劳。”
顾长渊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是冷笑。
“杀赵寒衣,不用这么麻烦。”他说,“他知道我来了,一定会来找我。我不需要找他。”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来?”
“因为我不是顾家少爷。”顾长渊转身,继续往前走,“我是顾家余孽。对上面的人,我活着,比赵寒衣的命重要。”
林疏影怔了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江寻。”顾长渊头也不回,“带路。去金陵。”
江寻连忙跟上,一边小跑一边说:“金陵城东南西北四个门,黑水帮的人肯定都盯着。咱们得想个法子混进去。我有个主意,保证他们想不到!”
“说。”
“装成进京赶考的学子和书童,还有他姐!”江寻一挺胸膛,“我买三套衣裳,保管谁都认不出来!”
林疏影和顾长渊对视一眼。
“行。”顾长渊说。
江寻高兴得差点蹦起来:“那咱们先去前面镇上买衣服,顺便吃口热的。我可饿死了!”
林疏影无奈地摇摇头,跟了上去。
官道在雨后泛着亮光,一路向南。金陵城的影子,已经在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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