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墙高五丈，青砖斑驳，墙头箭楼林立，一面“燕”字大旗在风里翻卷。
官道上排着长队，进城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守城士兵手持长枪，逐个盘查，旁边还站着几个穿黑衣的汉子，腰间挎刀，眼神像鹰。江寻踮脚看了半天，缩回来低声道：“黑水帮的人也在城门口，一共四个，城楼上还有两个。”
顾长渊站在队伍里，微微低头。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布带束起，背上的剑用油纸包着，塞在江寻挑着的书箱里。林疏影站在他身旁，荆钗布裙，臂弯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草药和几包点心，像个进城投亲的小家碧玉。
江寻穿了一身短褐，挑着书箱，脸上抹了点灰，活脱脱一个伺候人的小书童。他刚才在镇上买了三套旧衣裳，又逼着顾长渊把剑包成画轴模样塞进箱底，自认为天衣无缝。
“看到没？本少爷这法子好，保管他们认不出。”江寻凑过来，压低嗓子，一脸得意。
顾长渊没接话。林疏影白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露了馅我先把你扔给黑水帮。”
队伍缓缓前移。轮到他们时，守城士兵打量了几眼：“哪来的？干什么去？”
林疏影上前福了一礼：“军爷，奴家带弟弟从青桥镇来，进城投靠表亲。弟弟今年秋闱，想在金陵温书。”
她往顾长渊那边靠了靠，顾长渊适时低下头，显得局促。
士兵又看顾长渊：“你是读书人？”
顾长渊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
“箱子里是什么？”
“书，和一些换洗衣物。”林疏影笑着，示意江寻把书箱放下。箱子打开，上面是几本旧书，下面是几件粗衣。士兵伸手翻了两下，没找到什么，正要放行，旁边一个黑衣汉子过来。
“等等。”黑水帮的人盯着顾长渊，眼神锐利，“抬起脸来。”
顾长渊慢慢抬头。这张脸，平凡，沉默，甚至有点发白，怎么看都不像会武的人。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个模糊的人像，高颧骨、阔额，和顾长渊有三四分像。他对着看了半天，又看顾长渊的手。
顾长渊的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有老茧，是长年抡锤留下的。这倒像铁匠，不像读书人。
“手怎么了？”汉子问。
顾长渊声音更低：“家里开过铁匠铺，帮过工。”
汉子皱眉，似乎拿不定主意。林疏影适时插话：“大哥，我弟弟是个老实人，从小帮家里打铁。您行个方便，我们还要赶在天黑前找到表亲家呢。”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不着痕迹地塞进汉子手里。那汉子犹豫了一下，又看顾长渊一眼，最终挥了挥手：“过去吧。”
三人过了城门，走出十几丈，江寻长出一口气：“我的天，吓死了。大哥，你刚才那样子，比真的书生还像书生。”
“闭嘴。”林疏影低声道，“城门口有暗哨。”
顾长渊没说话，只是把背挺直了几分。他没有回头，但背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从进城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像蛇一样缠在身上。
“有人在看我们。”林疏影低声说，借着整理竹篮的动作，目光扫过街边。
“两个。一个在城门下，一个在对面茶楼二楼。”顾长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怎么办？”
“先找落脚点。他们没出手，说明还不确定。”
林疏影带他们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小客栈后门。她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独眼老妇人探出头。看见林疏影，点了点头，让开身子。
三人进去，老妇人关上门，一言不发地引着他们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进了一间极隐蔽的暗房。房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但干净。
“这是天机阁在金陵的暗点。”林疏影等老妇人走了，才解释道，“我娘的人。这里绝对安全。”
顾长渊把书箱里的剑取出，重新用黑布裹好。江寻在屋里转了一圈，好奇地摸摸这摸摸那，又跑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别开窗。”顾长渊说。
江寻立刻缩手，讪讪地坐回椅子上。
林疏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管，倒出一粒蜡丸。她捏开，里面是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极细的字。
“今晚子时，城西废宅，黑水帮与天机阁碰头。赵寒衣会去。”
顾长渊看了一眼，点头：“我去。”
“你一个人不行。”林疏影摇头，“赵寒衣带去的人不会少，而且天机阁那边有青鸟。我去引开外围，你从后面进去。”
“不需要。”顾长渊把剑背好，声音平静，“你留在屋里，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带江寻离开金陵。”
“顾长渊！”
“林疏影。”他叫她的全名，目光定定看着她，“这是我的仇，不是你的。”
林疏影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看得出来，这个人做了决定就绝不回头。
“大哥，我跟你去！”江寻站起来，胸膛挺了挺，“我虽然不会武，但我会看路，我帮你把风！”
顾长渊看他一眼：“你会拖累我。”
江寻蔫了，垮着脸嘟囔：“我……我不怕死……”
“我没怕你死。”顾长渊顿了顿，“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收尸。”
他难得说句软话。江寻愣了愣，眼眶竟然有点红。
“那、那我在客栈等你们回来。”他坐回去，两只手绞在一起。
子时，金陵城陷入沉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顾长渊穿了一身夜行衣，黑剑紧贴后背。他从后窗跃出，无声地落在墙头，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城西废宅。
曾经是某位富商的别院，如今荒废多年，院墙坍塌过半，野草齐腰。正厅里没有点灯，但有人。十几道黑影散在四周，像一群乌鸦。
顾长渊伏在屋脊后，呼吸几不可闻。他数了数，院子里十六人，屋顶上两个暗哨，后门还有四个。一共二十二人。
正厅忽然亮起一盏灯，映出两个人影。
赵寒衣站在左首，穿一件暗红锦袍，面皮白净，看起来像富商多过帮主。右首是个黑衣人，脸上蒙着青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顾家余孽已经到金陵了。”赵寒衣压低声音，“城门口的人说，今天看见一个背剑的少年，模样像。但他们把人跟丢了。”
“废物。”蒙面人声音沙哑，“天机阁那边已经知道消息，青鸟失手了，林疏影没死。”
“那上面的意思是？”
“杀。两个都杀。”蒙面人冷声道，“剑会之前，必须解决干净。否则让顾长渊活着走进剑会，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赵寒衣额上冒汗，咬了咬牙：“我已经把金陵堂口的人全撤了回来，埋伏在剑会四周。只要他敢出现，就是死路。”
“他今晚就会出现。”
蒙面人忽然抬头，目光穿过屋顶，直直看向顾长渊藏身的方向。
顾长渊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暴露了。
“既然来了，就下来吧。”蒙面人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柄软剑，剑尖在灯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顾长渊没有动。
下一秒，他脚下的瓦片突然碎裂。两道黑影从左右同时扑来，刀风破空。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向后倒翻而下，在空中拔剑。
黑剑出鞘的瞬间，没有剑光，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空声。
左边那人咽喉中剑，直直栽了下去。右边那人刀势落空，被顾长渊反手一剑贯胸，尸体坠地。
两剑，两条命。
顾长渊落在院中，剑尖抵地。赵寒衣和蒙面人已经走出正厅，身后十几人结成剑阵，缓缓逼近。
“好胆。”蒙面人笑声沙哑，“你就是顾长渊？比我想的年轻。”
顾长渊没说话，目光锁定赵寒衣。
“顾家余孽，十年前让你跑了。”赵寒衣勉强镇定，声音却有点发紧，“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
顾长渊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赵寒衣，我找你很久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二十二人，竟无一人敢先动。
就在此时，废宅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还要不要脸？”
顾长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楚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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