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江来得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
不合时宜,是顾长渊想自己了结赵寒衣。恰到好处,是那二十二个人已经结成围杀之阵,他一个人,确实要费些手脚。
楚寒江从墙头跃下,一身白衣,腰悬长剑,剑未出鞘,人如流光落入院中。他环顾一圈,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赵寒衣和蒙面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黑水帮的赵帮主。”楚寒江语气轻佻,面带讥色,“半夜三更,在这荒宅里谋划什么?杀人,还是放火?”
赵寒衣脸色难看:“江南剑阁的人?”
“剑阁,楚寒江。”他抱剑一礼,却站得笔直,“赵帮主,你黑水帮在金陵横行,剑阁本不想管。但今晚你们几十人围杀一个,我看不过眼。”
“楚少侠,此人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黑水帮受神侯府之命办事,还望剑阁不要插手。”赵寒衣扯出神侯府的大旗,语气软中带硬。
楚寒江笑一笑:“神侯府?那帮人只管京城,手伸这么长?况且,这人我看着不像坏人,倒像你黑水帮的债主。”
“你——”
“赵帮主。”顾长渊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过场中嘈杂,“你我的事,今天了结。”
他朝楚寒江看了一眼:“多谢。但这些人,是我的。”
楚寒江眉头一挑,退后三步,抱臂站定:“行,我替你压阵。若有人从背后下手,莫怪我不讲规矩。”
顾长渊不再多言,剑尖抬起,指向赵寒衣。
赵寒衣脸色一沉:“给我杀了他!”
十来名刀手应声而动,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赵寒衣自己却往后退去,缩到蒙面人身后。
顾长渊提剑迎上。黑剑没有剑光,在夜色中如一道淡墨,挥洒开来。第一刀劈至面门,他侧身让过,剑锋贴着刀身滑下,削断那人握刀的三根手指。那人惨叫未出,剑已刺穿喉咙。
第二人从右侧偷袭,短刀直取后腰。顾长渊头也不回,剑尾反磕,击中那人太阳穴,倒飞出去撞在断墙上,再无声息。
第三人刀未落下,便觉眼前一空,顾长渊已到身前。剑光一闪,头颅飞起。
三剑,三人。剩下的人脚步明显滞了滞。
蒙面人冷笑一声:“顾家余孽,果然有几分本事。赵寒衣,你还不跑?”
赵寒衣脸色惨白,转身就要翻墙。
“你走得了?”顾长渊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掠过刀手头顶,截在赵寒衣前方。
赵寒衣脸色骤变,双掌一翻,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黑水帮的看家绝学“黑水毒掌”,掌风带着腐臭,显然是练到骨子里了。
顾长渊不躲,剑尖直刺赵寒衣咽喉。
赵寒衣侧身躲避,双掌如蛇,缠向剑身。他到底做了多年帮主,五品的底子,拼命之下也非庸手。顾长渊这一剑被他硬生生避开三分,只划破了肩头衣帛。
“你到底是谁!”赵寒衣急退,左掌在袖中一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已经握在掌心。
“你欺我顾家无人了。”顾长渊不再留手,剑势陡然加快。
他出剑,只一剑。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剑光,甚至没有声音。赵寒衣只看到眼前多了一道极淡的黑线,像夜空里的裂痕,像火场中的余烬。
然后,匕首落地。
赵寒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剑尖已经没入两寸,再拔出来时,血涌如泉。
“你……你真是顾……顾擎天的儿子……”
顾长渊没说话,手腕一翻,剑横削而过。赵寒衣的喉咙被划开,血溅三尺。
赵寒衣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墙根上,整个人滑坐下去,嘴里嗬嗬地往外冒血,眼睛瞪得老大。
顾长渊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半截。
“当年铸剑山庄的事,除了神侯府,还有谁?”
赵寒衣喉咙破了,说不出话,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天罗”,又像“天机”。他挣扎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怀里,然后气绝。
顾长渊将他放下,探手入怀,摸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和一枚令牌。令牌黑沉沉的,上面刻着一个篆字——“罗”。
蒙面人见赵寒衣死了,怪笑一声:“好,省得我动手。”他不再恋战,身形如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楚寒江要追,被顾长渊叫住。
“别追。他是天机阁青鸟的人。”
“青鸟?”楚寒江回头,神色凝重,“天机阁的人掺和进来了?金陵的水,比我想象的还浑。”
顾长渊把羊皮纸展开,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纸上画的是金陵城坊图,标了十七处红点,俱在黑水帮产业附近。其中一处被朱笔圈着,写着“剑会杀局”四个小字。
“剑会杀局?”楚寒江凑过来,脸色微变,“三月初七金陵剑会,各派云集,这是要在剑会上下手?好大的胆子。”
顾长渊把图纸收好,看向楚寒江:“你为何在这里?”
楚寒江耸肩:“我听说临安出了个狠人,一夜灭黑水帮分舵,一个人杀的。我就想,这人若来金陵,定会去找赵寒衣。金陵剑阁素来不管黑水帮的事,但赵寒衣近日在城中动作频繁,我奉命盯着。今晚跟到此处,没想到撞上了正主。”
他顿了顿,认真道:“你就是那个一人杀三十七人的铁匠?叫什么?”
“顾长渊。”
“好名字。”楚寒江眼睛发亮,“你刚才那一剑,我看不透。你的剑道在我之上。顾兄弟,三月初七金陵剑会,你来不来?”
顾长渊没答,目光扫过满地尸体,最后停在那枚“罗”字令牌上。他弯腰捡起,用指腹轻轻摩挲。这枚令牌,他小时候见过,在父亲的密室深处。
“楚寒江。”他忽然开口。
“嗯?”
“金陵剑会,是谁办的?”
“江南剑阁,天机阁,还有神侯府。三家联办。”楚寒江说,“明面上是年轻一辈比剑,实则三方势力借机瓜分金陵的地下生意。顾兄弟,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寒衣只是条狗。”顾长渊看向远处金陵城的灯火,语气平静得可怕,“狗死了,主人会再派一条来。”
“那你想怎么着?”
“把主人找出来。”
楚寒江大笑,拍了一下剑鞘:“好!我楚寒江在金陵闲得发霉,正愁没事干。顾兄弟,算我一个。”
顾长渊看他一眼:“这事牵扯神侯府和天机阁,你不怕给剑阁惹麻烦?”
“剑阁的人,什么时候怕过麻烦。”楚寒江收了笑,手按剑柄,认真道,“顾长渊,我剑阁少主说话算话。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顾长渊沉默片刻,拱了拱手:“多谢。”
二人并肩走出废宅。夜风吹散了血腥气,远处金陵城巍峨如山,灯火点点。
“接下来去哪?”楚寒江问。
“回客栈。”顾长渊道,“有个人,在等消息。”
楚寒江点头:“那我也先回剑阁,天一亮我去找你。你现在住哪?”
“城南,悦来客栈,后巷暗房。”顾长渊把令牌和图纸收好,“别带人来。”
“放心,我一个人来。”楚寒江说完,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渊回到暗房时,天边已经透白。
林疏影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医书,一个字没看进去。江寻靠在墙角打盹,口水流到下巴。
听到脚步声,林疏影猛地抬头,见是顾长渊,眼中的担忧一闪即逝,随即恢复平静:“回来了。”
“回来了。”顾长渊解下剑,放在桌上。
“赵寒衣呢?”
“死了。”
林疏影沉默了一下,点头:“还有呢?”
顾长渊把令牌和羊皮纸放到她面前。林疏影拿起那枚“罗”字令牌,脸色变了。
“天罗。”她声音很轻,“天罗令。”
“你认得?”
“我娘死前,手里攥着半枚。”林疏影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碎裂的令牌,断口和顾长渊带回来的这枚一模一样。
顾长渊瞳孔微缩。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天罗,就是当年灭你顾家的主使。”
“天罗,就是十年前杀你娘的人。”
江寻被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啊?天亮了?谁死了?又有谁死了?”
顾长渊和林疏影都没理他。
窗外,金陵城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两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上。远处的鼓楼钟声悠长,一声接一声,像在为某些即将发生的事情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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