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悦来客栈的后门被敲响三下。
顾长渊正坐在桌旁擦剑。黑剑横放膝上,剑身被一块旧布反复擦拭,映出他低垂的眉眼。林疏影在对面临时搭的帘子后换衣裳,闻声动作一顿,低声道:“暗号对不上,不是我们的人。”
“是楚寒江。”顾长渊将剑放回桌上,“他说天亮来。”
江寻蹲在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回头小声说:“真是那个白衣服的。不过,后头还跟着一个人,戴着斗笠,挺高的。”
顾长渊皱眉:“让他只带一个人。”
“那我开不开?”江寻问。
“开。”
江寻抽开门闩,楚寒江闪身进来,身后跟着那戴斗笠的人。此人进屋后也不摘笠,只站在角落,如一截木桩。
“自己人,我剑阁的随从,名唤阿九。”楚寒江解释一句,在桌旁坐下,自己倒了碗茶,“顾兄弟,昨晚城西的事已经传开了。赵寒衣死在废宅,黑水帮金陵堂口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天不亮就逃出了城。现在整个金陵都在传,有个使黑剑的人,单枪匹马挑了黑水帮。”
“神侯府什么反应?”林疏影掀帘出来,已经换了一套深青窄袖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住,干练利落。
楚寒江看她一眼,眼前一亮,随即轻咳一声,正色道:“神侯府暂时没动静。但天机阁派了人,在城西废宅查了半个时辰,还找了我爹。说赵寒衣的死,他们天机阁脱不了干系,要我爹出面,联合神侯府一起搜城。”
“搜城?”顾长渊抬头。
“还没答应。我爹说,金陵剑会在即,不宜大动干戈。”楚寒江往后一靠,“但天机阁不会善罢甘休。顾兄弟,你昨晚拿的那张图,上面标了‘剑会杀局’,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长渊把羊皮纸展开,平铺在桌面。
图上十七处红点,环绕金陵城,内圈三处,外圈十四处,全部围绕剑会场地。剑会地点在城外紫金山下的演武台,是江南剑阁的地盘。红点分布极有规律,像一张网。
“十七处。”林疏影俯身看,指尖点过几个红点,“这是黑水帮在金陵的所有暗桩,再加上天机阁的三处外驻点。全都围绕演武台。”
楚寒江脸色凝重:“你的意思是,剑会当天,有人想把演武台围了?”
“不是围。”顾长渊开口,“是杀。”
他指着那处被朱笔圈着的红点:“这里,演武台北坡。如果十七处同时点火放烟,演武台上的人会被逼向北坡。而北坡,是所有红点中唯一没有出口的方向。”
“那是断头坡。”楚寒江脱口而出,“演武台北坡是断崖,高数十丈。若被逼到那里,只有死路。”
“对。”顾长渊看向他,“所以不是抓人,是杀人。有人要在剑会上,杀光所有到场的人。”
“好狠。剑会当日,金陵方圆千里的门派都会来。若真让他们得手,整个江南武林就全完了。”楚寒江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水洒了一桌,“是谁吃了豹子胆?神侯府自己也在剑会上有席位,他们不想活了?”
“神侯府的人,未必会来。”林疏影平静道,“或者说,神侯府的人,可能早就在北坡等着。”
楚寒江一惊:“你是说,神侯府与天机阁联手?他们不是对头吗?”
“天机阁里有人勾结神侯府,青鸟就是证据。”林疏影抬头,直视楚寒江,“楚少主,剑会能不能停?”
“不能。”楚寒江摇头,脸色铁青,“请帖早发,各门派已在路上。现在叫停,剑阁就成了天下笑柄。而且,若真有人策划杀局,停了这次,还有下次。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那就进局。”顾长渊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剑会当日,我们三人在场。”顾长渊慢慢道,“杀局发动前,先破十七处暗桩。杀局一破,幕后之人会自己跳出来。”
“三个人,破十七处?顾兄弟,你当是砍瓜切菜?”楚寒江失笑。
“用不着三个人。”顾长渊抬头,目光沉静,“剑会当日,各派高手都在。只要提前通知几个信得过的人,各家暗桩,各家去破。我们只要解决最关键的三处内圈。”
“哪三处?”林疏影问。
顾长渊指着演武台三面:“正南,正西,正东。三处是死线,离演武台最近,一旦点火,烟起半刻就能封场。这三处,分别由神侯府、天机阁、黑水帮的人把守。”
楚寒江倒吸一口气:“你连这都查到了?阿九。”
角落里的斗笠人“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少主,顾公子说得对。昨夜我去了趟天机阁外宅,偷听到他们分派的人手。三处内圈,确实分属三家。神侯府的人守正南,天机阁的人守正西,黑水帮的人守正东。”
“阿九,你昨晚出去了?”楚寒江皱眉,随即又笑,“好,既然消息属实,我信你。顾兄弟,三处内圈,你我一人一个。”
“不。”林疏影道,“正西那处,我去。那是天机阁的人,我有办法让他们按兵不动。”
“你确定?”顾长渊看她。
“我是天机阁的人,他们不敢对我下死手。”林疏影微微一笑,“而且,我比你们都了解天机阁的行事。真要动手,我也不会留情。”
顾长渊沉默片刻,点头:“好。正东黑水帮是我的。正南神侯府,楚寒江。”
“得嘞。”楚寒江伸了个懒腰,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剑阁的鹤纹,“顾兄弟,你既然来了金陵,就是剑阁的客人。这玉牌你拿着,可在城中通行无阻。剑会当天,直接来找我。”
顾长渊接过,道了谢。
楚寒江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顾兄弟,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赵寒衣死了,神侯府不会善罢甘休。你昨晚留下活口没有?”
“没有。”顾长渊说。
“蒙面人呢?”
“跑了。”
楚寒江皱眉:“那人若回天机阁报信,天机阁会提前动手。不如现在就去把那三处暗桩拔了。”
“现在不行。”林疏影摇头,“剑会还有三天。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他们以为我们只会被动挨打,我们就将计就计。”
“行,你们脑子好使,听你们的。”楚寒江抱拳,“我先回剑阁,和我爹通个气。阿九,你留下。”
“是。”阿九低头。
楚寒江走后,林疏影看向顾长渊:“你信他吗?”
顾长渊把玩着玉牌,半晌道:“他眼睛不像说谎的人。”
“你连人都看得透?”
“看不透。但至少现在,他站在我们这边。”顾长渊起身,把剑背好,“我出去一趟。”
“去哪?”
“城南鸡鸣街,黑水帮金陵堂口。”顾长渊道,“赵寒衣死了,堂口还在。我得看看,还有谁没跑。”
“我跟你去。”江寻突然从角落里蹦出来,“那地方我熟,我能带路!”
顾长渊看他一眼:“你可以给我指路,但只在外面等。”
“行行行!只要你让我去,让我蹲茅坑都行!”江寻嘿嘿笑,忙不迭跑去拿包袱。
林疏影看着他俩出门,没有动。她走到窗口,轻轻推开一条缝,看着顾长渊的背影没入人流,才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片刻后,一只灰鸽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窗台上。林疏影将早已写好的纸条塞进鸽腿细管,手一扬,灰鸽振翅而去。
她望着鸽子飞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顾长渊。”她低声自语,像在提醒自己,“别信我。”
城南鸡鸣街,狭窄拥挤,街面坑洼,两边都是米铺和杂货行。黑水帮金陵堂口就藏在街尾一座三进院子里,门面外挂着“广和粮行”的匾。顾长渊和江寻蹲在街对面一个破棚子里,装成歇脚的力工。
“门口四个,都换了便衣,但步子沉,都是练家子。”顾长渊低声道。
“后面有巷子,能翻进去。”江寻小声说,“不过里面养着狗,烈得很。上回有个小偷翻进去,第二天腿就断了。”
“几条狗?”
“三条。”
顾长渊点点头,站起身:“你在这等。如果一炷香后我没出来,你就去悦来客栈找林疏影。”
“大哥,你真去啊?你刚杀了他们帮主,里面肯定全是人,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就是要他们知道,我来了。”顾长渊说完,把外袍一脱,露出里面的黑色短打,脸上蒙了块黑布。他几步穿过街面,闪进了广和粮行旁的窄巷。
江寻抱紧包袱,缩在棚子里,大气不敢出。
巷子尽头,顾长渊提气纵身,轻飘飘落在墙头,没惊动半片瓦。果然,三条恶犬正在后院铁笼里,一见他,狂吠不止。院中立刻有人喊:“谁!”
顾长渊不答,直接跃下墙头,黑剑出鞘。两道黑影从侧屋扑出,刀未到,人已中剑倒地。接着又有五人从正厅涌出,被顾长渊一剑一个,全部放翻。他用的全是剑背,不取性命,只击要害。
不消片刻,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只剩下一个管事的被顾长渊踩在脚下。
“赵寒衣死后,金陵堂口谁做主?”
“不、不、不知道……我们是小喽啰……”
“这枚令牌,谁给的?”顾长渊亮出那枚“罗”字令牌。
管事的看见令牌,瞳孔骤缩,嘴唇哆嗦:“这……这是上面……上面发的……”
“上面是谁?”
“不、不能说!说了我会死——”
顾长渊手微微用力,剑尖刺入管事的肩膀,血立时涌出。
“不说,你现在死。”
管事的痛得面孔扭曲,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是……是神侯府的秦大人……”
顾长渊松脚,管事的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金陵堂口,今晚之前散干净。若再让我看见一个人。”顾长渊转身,背对着他说,“我杀一个,烧一个。”
他说完,跃上墙头,消失不见。
街对面,江寻见顾长渊出来,长出一口气:“大哥,你可算出来了!我刚才听见里面狗叫得厉害,以为你被咬了呢。”
“三条狗,我宰了。”顾长渊淡淡一句。
江寻咽了口唾沫,不敢多问。
二人回到客栈。林疏影正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张全新的信纸,见他们进来,抬头笑道:“回了?我这边刚收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天机阁阁主,三月初七剑会当天,不会到场。”林疏影将信纸推过来,“他的席位,由大弟子沈青羽代坐。”
顾长渊扫了一眼信纸,上面写着五个字:
“青鸟。沈青羽。”
他眉头一挑:“天机阁大弟子,是青鸟?”
“不算。”林疏影淡淡道,“沈青羽不是青鸟,但青鸟归他管。我娘当年,就是被青鸟的人带走的。”
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三天后,金陵剑会。”他说,“都准备好。”
林疏影微微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窗外的金陵城,阳光正好,市井喧嚣。可在这万丈红尘底下,暗流已如沸水,只等一个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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