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顾长渊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暗房后面的荒院里练剑。他练剑不挑地方,也不避人。楚寒江第一天来看过一次,站在墙边看了半个时辰,一声不吭,走时只留下一句:“剑会之后,我要与你公平比一场。”
顾长渊没应,剑也没停。
林疏影每天出去一趟,回来时总会带点消息。她把金陵城里的十七处暗桩一一标在图上,连每处几人都写得清楚。阿九负责盯神侯府在城南的据点,每天回报两次。江寻则混入街头乞儿帮里,打听黑水帮余孽的动向。
三天下来,整张杀局图已经被他们填满。十七处暗桩,一百三十余人。内圈三处各十五人,由三家各派精锐驻守。外圈十四处,每处五到八人,负责封路、放烟、截杀逃出来的活口。
“他们下了血本。”林疏影指着图上标注,“光是火油和毒烟,就足够把演武台四周烧成白地。这批东西从哪来的,我查不到。但如此大批量的火油,金陵城里只有三家能供。一家是城北的沈记油行,一家是城南的米粮大户,还有一家……”
“天机阁自己的铺子。”顾长渊接话。
“对。”林疏影点头,“城西油坊,明面是杂货店,暗地里是天机阁的仓库。火油是青鸟的人从那里运出来的。”
“沈青羽。”顾长渊说。
“沈青羽。”林疏影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剑会当天,他会坐在天机阁席位上。我怀疑,他会在杀局发动前离开。”
“所以你要在杀局发动前,先把他留在台下。”
“不,我打不过他。”林疏影坦白道,“沈青羽是八品巅峰,比我高一品。硬碰硬,我会死。所以我要在剑会开始前,把青鸟的事捅给天机阁其他长老。天机阁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那些人会信你?”
“有证据。”林疏影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青鸟的密令,我娘的死因,还有这些年他们灭口的人。有些是赵寒衣的笔供,有些是黑水帮的暗账。再加上你从堂口带回来的令牌,够他喝一壶的。”
顾长渊看了那叠东西一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久了。”林疏影笑了笑,眼底没有温度,“我潜入临安仁和堂,为的就是黑水帮。我等一个机会,把金陵的天翻过来。你出现之前,我本来打算再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现在呢?”
“现在不想等了。”
她收起东西,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暗,灯火次第亮起。金陵城的夜总是来得快,像有人突然拉下一块巨大的黑布。
“你问过我,信不信因果。”她背对着顾长渊说,“我那时说不信。其实我信,只是不敢承认。”
顾长渊没接话。
林疏影转身,看着他,目光坦荡:“顾长渊,如果明天我们死在剑会,你后悔来金陵吗?”
“不后悔。”顾长渊回答,“死在哪都一样,只要该做的事做了。”
“你该做的事是什么?”
“杀该杀的人。”
“杀完以后呢?”
顾长渊沉默了。剑横放在膝上,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九叔说,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护人的。”他缓缓开口,“我不懂。但我会试着去懂。”
林疏影看着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柔光。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剑会前夜,金陵城表面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汹涌。
各派弟子陆续抵达,城中大小客栈爆满。紫金山下演武台四周,已经有剑阁弟子搭好竹棚,挂起彩旗。江南剑阁作为东道主,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楚寒江白天陪各派掌门寒暄,晚上回来时一脸疲惫,却还是拉着顾长渊对了一遍明日流程。
“明日辰时三刻开场,各派入场。巳时初,神侯府贺词。巳时三刻,天机阁沈青羽致辞。午时前,年轻一辈比剑。午时后,各派掌门切磋。按你那张图,杀局最可能发动的时机在午时,人最多、最乱的时候。”
“不是最可能。”顾长渊说,“是唯一。”
“为何?”
“午时太阳正烈,人困马乏。加上各派比了一上午,警惕最低。放烟起火,最容易得手。”
楚寒江点点头:“那我明日寅时便带人出发,先把外围十四处暗桩拔了。内圈三处,按计划,我负责正南神侯府。顾兄弟,你有几分把握?”
“正东黑水帮,十成。”顾长渊说。
“正西天机阁呢?”楚寒江看向林疏影。
“七成。”林疏影道,“若事情有变,我发烟火为号。你们看到红色烟火,就说明我失败了。”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楚寒江皱眉,“要不让阿九跟着你。”
“不必。”林疏影摇头,“阿九另有他用。明日巳时,阿九带剑阁弟子去演武台,负责保护各派女眷和孩童。一旦杀局发动,先把非战斗人员撤到安全处。”
阿九在角落里躬身:“是。”
“行。”楚寒江拍板,“那最后再对一次暗号。蓝色烟火,破外圈;黄色烟火,破内圈;红色烟火,求援;绿色烟火,撤退。都记住了?”
三人点头。
顾长渊把剑重新缠好,起身:“都回去休息。明天活着,再分胜负。”
楚寒江笑一笑:“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死定了一样。我偏要活着,明天晚上请你们喝金陵最好的梨花白。”
他大步出门,阿九跟上,两人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疏影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江寻呢?”
“在里屋睡觉。明日他跟剑阁的人一起,不走正门。”顾长渊道。
“你倒是会安排。”林疏影笑了笑,“那我回房了。顾长渊,明天……小心。”
“你也是。”
门轻轻合上。
顾长渊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昏灯擦剑。黑剑擦了三遍,剑身依旧黯淡无光。他把剑收回剑鞘——那是他昨日让江寻去旧货铺买的,普通松木,缠着黑麻绳,毫不起眼。
他吹了灯,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漆黑的顶棚。
屋外有风声,有猫叫,有远街的梆子声,还有极轻极轻的、不属于夜的脚步声。
顾长渊的手无声地按上剑柄。
那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像是老鼠踩瓦,又轻又碎。片刻后,一张极薄的竹片从窗缝伸进来,轻轻拨动插销。
顾长渊没有动,眼睛眯成一条线。
窗,缓缓开了一条缝。
他出手。
黑剑无声出鞘,人也到了窗前。剑尖直刺窗缝。外面的人反应极快,仰头后翻,脚尖在窗台一点,轻飘飘落在院墙上。
月光下,那人一身夜行衣,身材纤细,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顾长渊见过。
“青鸟。”他低声说。
蒙面人笑了一声,嗓音沙哑:“顾公子好耳力。赵寒衣的尸体,我替神侯府收了。你猜,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猜不到。”顾长渊横剑而立,“但我可以问你。”
话音刚落,他欺身而上。剑光如墨,撕裂夜色。蒙面人身影急退,双手翻出一对短刃,刃上蓝光闪闪,喂了毒。两人在屋顶上几息间交手七招,剑刃与短刃相撞,火星四溅,压得瓦片寸寸碎裂。
蒙面人武功极高,身法飘忽,如烟如雾。但顾长渊的剑更快,更沉,更狠。第十招,剑尖挑开蒙面人的面纱一角,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蒙面人面色微变,虚晃一招,转身就逃。
顾长渊要追,却听见院墙下“砰”的一声,一枝烟火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红色。
是林疏影发的红色烟火。
顾长渊脚下一顿。蒙面人趁这片刻,几个纵跃,没入夜色。
他回到院中,林疏影已经站在房门口,面色苍白,左臂有血渗出。
“天机阁的人来过了。”她声音很稳,但指尖在抖,“不是青鸟,是沈青羽。他带人围了暗点,我杀了两个,阿九……阿九挡了一下,伤了。人走了,暂时不会回来。”
“你的手——”
“擦伤,不碍事。”她看向顾长渊,勉强一笑,“暴露了。明日剑会,他们会更早动手。”
顾长渊撕下一截衣襟,替她压住伤口,动作生硬却轻。林疏影没躲,任由他包扎。
“明日照常。”顾长渊说,“他们提前,我们也提前。你怕吗?”
林疏影抬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顾长渊,你每次问我怕不怕,我总想笑。这世上,能让我怕的,以前是我娘的仇。现在……多了一个你。”
顾长渊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低着头,道了一句:
“我不会死。”
“我也不会。”林疏影说。
远处,紫金山方向,一道蓝色烟火突然窜上半空,转瞬即逝。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楚寒江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佩剑出鞘的清响:
“顾兄弟!林姑娘!外圈暗桩已经动了!计划提前——动手!”
顾长渊和林疏影对视一眼,同时转身。
金陵城,剑会前夜,杀局提前爆发。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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