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江喊声未落,人已到了院中。他白衫染血,剑鞘上还滴着别人的血,脸上却带着笑。
“外圈十四处,已经拔了九处。剩下的我交给阿九带人去清,问题不大。内圈三关,现在就得动。”
顾长渊站在檐下,将剑带在腰间束紧,又拿黑布裹了剑柄。他看向林疏影。
林疏影脸色发白,却已经换了一身窄袖劲装,左臂的伤口用白布条紧紧扎住,看着与常人无异。她朝顾长渊点了点头。
“走。”
三道身影掠出客栈,分三个方向没入金陵夜色。
顾长渊奔正东。
黑水帮金陵堂口,他已经来过一次。十七处暗桩中最关键的东关,设在堂口后巷。那里有一排旧仓房,常年堆着粮包,少有人注意。三天前他来踩过点,知道仓房地下有一条暗道,可直通紫金山脚。
杀局若发动,东关的人会通过暗道把火油运到剑会外圈,再与正南、正西两关同时点火。要破东关,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毁了仓库,杀了守住暗道的人。
顾长渊贴着墙根行进,一路避开巡夜。金陵的夜禁形同虚设,大街上静得只剩风扫落叶。
后巷口,他停住。
两个暗哨蹲在仓房顶上,一个抽烟,一个打盹。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两只红眼。
顾长渊摸出两枚铜钱。右手一扬。
第一枚打中抽烟那人的喉咙,第二枚击中打盹那人的太阳穴。两人闷哼没来得及发出,便从房顶滚落。顾长渊箭步上前,接住其中一人,又用脚背托了另一个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继续往里。仓房外摆着几辆粮车,车上盖着粗布。他掀开一角,下面是一桶桶火油,摆得整整齐齐。
整整十七车。
顾长渊眼神更冷。
仓门虚掩,里面透出一线油灯的光。他侧耳听,至少十个人,脚步声杂乱,还有人低声骂娘。
“赵寒衣死了,兄弟们留在这儿等死不成?不如散了。”
“你他妈小点声,上面说了,今晚过了三更,就有人来接手。到时候拿了钱,想走随便你。”
“那东西什么时候到?”
“快了。青鸟的人亲自押送。我们再守半夜,就……”
里面忽然没了声音。
顾长渊站在门口,黑剑已经出鞘,剑尖垂地。油灯映出他半边脸,冷得像死人的皮肤。
“都别动。”他说,“谁动,我杀谁。”
十个人僵住了。有人想抽刀,手还没到刀柄,剑已抵在他喉咙上。顾长渊没杀他,只是用剑背一敲,人“扑通”跪倒,昏了过去。
“蹲下,抱头。”他说。
十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一个个照做。他们只是黑水帮的底层打手,帮主都死了,没人愿意为赵寒衣陪葬。
“青鸟的人什么时候到?”
“三、三更。”
“几个人?”
“不、不知道,可能……可能三个,也可能五个。”
顾长渊扫了一眼满仓房的火油桶,又问:“暗道入口在哪儿?”
没人说话。他的剑尖在其中一人后颈上一碰,那人立刻叫道:“在、在最里面那堆粮包后面!有块活动木板!”
顾长渊走到最里面,果然找到暗道入口。下面黑洞洞的,风从深处灌上来,带着土腥味。
他将入口重新盖好,转身对那十人道:“今晚青鸟的人来,你们就说,黑水帮不干了。如果他们还要拿货,就把这个给他们。”
他扬手甩出一物,插在地上,半截入土。
那是一块木牌,上面只刻着一个字:顾。
“他们若不信,就让他们来找我。”顾长渊说完,把仓房里的油灯全部打翻,火油流了一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一炷香后,你们若还留在这里,我就不管了。”
十人连滚带爬冲出仓房,四散而逃。
顾长渊退到巷口,将手中一支火折子擦亮,往仓房方向一抛。
火舌“轰”地窜起,瞬间吞没了整排仓房。火光冲天,照亮半个金陵城。
正东关,破。
正南,楚寒江一身白衣,从神侯府暗哨的大门口杀进去。
他没用暗器,也没潜行。就这么一人一剑,正面踹门,口中还喊了一声:“剑阁楚寒江,前来拜庄!”
守门的四个神侯府佩刀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剑气扫倒。院子里的十一个黑衣刀客结成刀阵,将他围在当中。
楚寒江大笑:“十一个打一个,神侯府好大的威风。”
“你是谁?”刀阵中走出一人,身材精瘦,脸色蜡黄,左眼戴着眼罩。这人叫仇五,秦无咎手下的一名百户,八品修为,使一口缅刀。
“剑阁,楚寒江。”他报了名号,剑尖斜指,“奉我爹之命,来清金陵城的垃圾。”
仇五脸色一沉:“剑阁要跟神侯府开战?”
“开战?你们也配?”楚寒江笑得更狂,忽然笑容一收,剑尖已刺到仇五面前。
这一剑,如江如河,浩荡正大,正是剑阁绝学“寒江剑法”的起手式。仇五挥刀格挡,只觉一股大力压来,缅刀几乎脱手。刀阵轮转,十人从四面包抄,刀光织成一张网。
楚寒江一人一剑,左冲右突,剑光如练,在刀网中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他身法极快,白衣翻飞,如月华坠地。十一个刀客被他一个个点倒,最后只剩仇五拄刀半跪。
“你……剑阁……”
楚寒江剑尖抵住他喉咙:“说,神侯府在金陵的计划。”
仇五忽然惨笑,右眼流出泪来:“楚少侠,你以为……只有剑会一场杀局吗?”
“什么意思?”
仇五右手悄悄探入怀中,楚寒江眼尖,一脚踢飞他的手。一枚青色信号筒滚出老远。
“想报信?晚了。”楚寒江剑背拍在仇五后脑,将其击晕。然后他拿出蓝色烟火,朝天空放出。
正南关,破。
正西,林疏影没往天机阁的暗桩去。
她走到城西油坊斜对面的巷口,停住,取出一根竹管,吹出极轻的哨音。片刻后,油坊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驼背老头探出头来。
林疏影走过去,低声道:“陈叔,我找青鸟。”
老头脸色变了:“疏影,你不该来。沈青羽已经下了死令,见你格杀勿论。”
“我知道。”林疏影笑了笑,“所以我来给他送份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纸,递过去:“这是我娘生前的亲笔。里面写明了,天机阁长安暗线被青鸟清除的名单。陈叔,你也是天机阁的老人,你该知道这里面的分量。”
陈叔接过纸卷,没有打开,只是攥得死紧。半晌,他长叹一声:“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正西关今晚不动。”
“这里守关的是沈青羽的人,一共十五个,都是七品以上。我说话不管用。”
“你不用说话。你只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执法堂的张长老。”
陈叔一愣:“张长老今晚在阁中主持大局,沈青羽明天要赴剑会,也去了。执法堂和天机阁主厅就隔一道墙。”
“好。你带我去。”林疏影说,“张长老欠我娘一条命。还债的时候,到了。”
陈叔看着她,又看看她渗血的左臂,终于点了头。
他从后门带林疏影入内。油坊地下有一条极窄的暗道,直通天机阁金陵分坛后厨。两人摸黑走了约莫半刻钟,推开头顶一块木板,已经身在厨房角落。
前面灯火通明,有人走动。
“张长老在主厅议事,还有沈青羽也在。”陈叔压低声音,“你……你确定要去?”
“去。”林疏影理了理衣襟,将左臂的伤藏进袖中,神情平静如水,“陈叔,你回去吧。今晚的事,你就当没看见。”
陈叔咬咬牙,原路折返。
林疏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主厅。
正西关的夜空,很快升起一道绿色烟火。
顾长渊回头望了一眼绿色烟火,知道林疏影成了。
但他没有去汇合。他站在火势已弱的仓房灰烬旁,盯着空荡荡的巷口。三更已经过了,青鸟的人没有出现。
可那股被人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他转身,面向巷尾黑暗处。
“出来。”他说。
黑暗中,一道颀长身影缓缓步出,月白长袍,腰束革带,左眼下一颗小痣,生得清秀斯文,像个教书先生。他袖手而立,脸上带笑。
“顾公子好大的火气,赵寒衣要是还活着,怕是要心疼死。”他说。
顾长渊不认识他,但猜到了。
“沈青羽。”他说。
那人笑得愈发温和:“正是在下。林疏影那丫头以为,单凭一卷陈年旧账就能扳倒我。你猜,她现在是不是正在主厅,被执法堂的人当成叛徒审问?”
顾长渊握紧了剑。
“你以为林疏影是去告发你。”他说,“她其实是去调虎离山。”
沈青羽微微一怔,随即又笑:“调我?我一直站在这里,谈何调我。”
“你被引出了主厅。”顾长渊缓缓道,“现在天机阁主厅,没有你。”
沈青羽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顾长渊已经出剑。
黑剑破风,直取咽喉。
沈青羽袖中滑出一柄银剑,剑身缠绕青色纹路,正是青鸟之首的佩剑“青鸾”。两剑相交,火星迸溅。
“你杀不了我。”沈青羽低笑,“你不过八品初阶。”
“我从没说过我是八品。”顾长渊剑势陡变,剑尖连点三下,一剑快过一剑,如暴雨打檐,逼得沈青羽连退五步。
沈青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成名多年,八品巅峰,竟被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压制。他知道,不能再留手。
青鸾剑发出清鸣,剑身上的纹路泛起幽光。沈青羽周身气势暴涨,剑招凌厉如鸷鸟扑食,每一剑都带着凄厉啸声。
顾长渊不退。黑剑如铁索横江,将青鸾剑的杀势尽数挡下。两人在长巷中激战,剑气纵横,砖墙寸寸崩裂。
三十招,不分胜负。
沈青羽额头见汗,眼神已露惊疑。顾长渊的剑越打越稳,每一剑都像在试探,又像在布局。他终于明白,顾长渊根本不是在拼命,而是在等他露破绽。
“顾长渊,你究竟是什么境界?”他低喝。
顾长渊不答,剑势忽收,整个人如弓弦绷紧,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剑气,甚至没有风。沈青羽只看见剑尖在眼前不断放大,像十年的仇恨瞬间压下来。
他举剑格挡,银剑应声而断。黑剑去势不停,穿透他的右肩,将他钉在墙上。
“啊——!”
顾长渊拔剑,沈青羽滑坐在地,捂着肩膀,血从指缝涌出。
“我不杀你。”顾长渊说,“但你要替我传句话给秦无咎。”
沈青羽仰头,脸色惨白,眼神怨毒:“你……你果然知道秦都督……”
“天罗,神侯府,天机阁,你们做的每一件事,我都会讨回来。”顾长渊一字一句,“今日先取你右臂经脉。他日,取你狗命。”
沈青羽浑身发抖,不知是疼还是怒,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顾长渊收剑,转身离去。
他走出长巷,身后是沈青羽压抑的低吼,身前是金陵城无边的夜色。
天边,第一声鸡鸣。
剑会,就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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