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辰时。
紫金山下，演武台。
方圆百丈的空地早已铺好青石，四面搭起竹棚，彩旗招展。江南剑阁的弟子白衣佩剑，分立两侧。各派掌门、弟子数百人，按席位落座，黑压压一片。
顾长渊坐在剑阁席后排，穿着楚寒江让人送来的一套月白剑袍，头发束得整齐，像极了一个普通剑阁弟子。林疏影不在他身边。她去了天机阁的席位，带着陈叔和几名执法堂的人，坐在沈青羽本该坐的位置上。顾长渊远远看了一眼，她朝他轻轻点头。
楚寒江站在演武台边，与各派弟子谈笑风生，眼睛却不停扫向神侯府空着的席位。
“神侯府的人没来。”他走到顾长渊身边，压低声音，“帖子上说好的巳时贺词，现在都辰时三刻了，席位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来最好。”顾长渊说。
“可我总觉得不安。昨晚仇五的话你也知道，不只剑会一场杀局。神侯府不可能放过今天。”楚寒江手指轻敲剑柄，“我让阿九带人守在紫金山入口，有动静就放信号。”
“嗯。”
巳时，剑会正式开始。
剑阁阁主楚雄登台，五十余岁，白面长须，一身玄色长袍，气势沉雄。他声如洪钟，说了些“以剑会友、切磋共进”的场面话，底下掌声如雷。楚寒江在台下撇嘴：“我爹每次说话都像在训儿子。”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接着是各派弟子比剑。江南剑阁、蜀中唐门、金陵府武馆、淮南八卦门、东海剑阁分舵……一个个年轻弟子上台，剑来刀往，倒也热闹。顾长渊看着台上，目光却时而飘向远处。
他注意到，演武台四周的山坡上，有人影在树后闪动，不是剑阁的人。
“外圈清干净了吗？”他低声问楚寒江。
“昨晚阿九回报，十四处全部拔了，一个没留。你放心，这附近现在连只兔子都藏不住。”楚寒江说。
“那树后的人是谁？”
楚寒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北坡树林里，有两点反光一闪而过，像刀剑映日。
“妈的，神侯府果然留了后手。”楚寒江脸色骤变，“我这就派人去查。”
“别打草惊蛇。”顾长渊按住他，“只要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剑会照常，你照常上场比试。”
楚寒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午时前，轮到年轻一辈代表比剑。楚寒江作为剑阁少主，连赢三场，剑光如江，赢得满场彩。第四场，他站在台上，剑指顾长渊的方向。
“顾兄弟，上来。”他笑道，“今日你代表剑阁客卿，与我一战。”
满场哗然。剑阁客卿？哪个顾兄弟？众人纷纷朝顾长渊看来。顾长渊眉头一皱，楚寒江却已在台上招手：“别看了，就是你。我早就想和你打一场。今日你若胜了，我楚寒江当众认你为剑阁上宾；若我胜了，你请我喝酒。”
林疏影在远处微微皱眉。顾长渊沉默片刻，起身，一步步走向演武台。
他没有用剑阁的佩剑，只解下背上的黑布，露出那柄乌黑长剑。剑出鞘，没有寒光，却让台下不少掌门“咦”了一声。
“好剑。”楚雄在台侧微微颔首。
楚寒江面色一整，拱手：“楚寒江，七品，请。”
“顾长渊，无门无派。”
两人同时出手。
楚寒江的剑如寒江奔流，浩荡正大，剑势连绵不绝。顾长渊的剑看似轻描淡写，每每在剑光临身之际侧身避开，黑剑或格或点，举重若轻。两人在台上走马灯般转了三圈，剑器相撞之声如雨打芭蕉，密而急。
台下各派弟子看得目眩神驰。林疏影暗暗攥紧了衣袖。
第十招，楚寒江忽然剑势一变，寒江剑法最强杀招“江翻月倒”，剑气纵横，几乎覆盖半个演武台。顾长渊眼神一凝，黑剑终于不再防守，他进步，一剑中平刺出。
剑光敛尽，剑尖停在楚寒江咽喉前三寸。
楚寒江的剑也停在顾长渊左肩外三寸。
两人同时收剑。
楚寒江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好！好剑！顾兄弟，你这一剑，我破不了。”
台下静默片刻，爆发出惊天喝彩。顾长渊站在台上，神色平静，像刚才不过随手折了根树枝。
就在这时，北坡树林里，一道尖锐的哨音破空而起。
紧接着，演武台四面八方同时升起数道烟柱，赤红色，浓得发黑，直冲天际。
“烟！”有人喊，“有烟！”
楚雄霍然起身。各派弟子一片骚动。顾长渊和楚寒江同时看向烟柱升起的位置。
“不是我们的人放的。”楚寒江脸色铁青，“这些烟……从山外飘来的！”
“是军中的狼烟。”林疏影不知何时已走到台边，仰头看着那十几道黑烟，声音发紧，“神侯府调了兵，用狼烟封山。”
楚雄面色骤变，沉声道：“剑阁弟子听令，保护各派贵客，结阵！”
话音刚落，山下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发颤。
顾长渊站在台上，极目远眺。紫金山下官道上，一队队黑甲骑兵如潮水涌来，旌旗上绣着“神侯”二字。为首一人，锦袍银甲，腰悬长剑，正是神侯府副都督燕归鸿。
燕归鸿策马至山脚，勒马扬鞭，声如寒冰：“奉神侯府令，金陵剑会乃乱党聚众，意图不轨。所有在场人等，即刻缴械受降！违令者，格杀勿论！”
数百骑兵同时拔刀，刀光如雪。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楚雄走上高台，朗声道：“燕副都督，剑阁乃朝廷册封的江湖正道，今日剑会也是报备过的。你无凭无据，带兵围山，是要与整个江南武林为敌吗？”
燕归鸿冷笑：“楚雄，你窝藏朝廷要犯顾长渊，还敢狡辩？神侯府有圣旨在此，将顾长渊并其同党一并拿下。楚阁主，我劝你识时务。”
他展开一卷明黄绸缎，上盖大印。
楚雄脸色一变。各派掌门面面相觑。
顾长渊站在台上，忽然笑了笑。
“冲我来的。”他说，声音不大，却传得极远，“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燕归鸿，放了这些无辜的人，我跟你走。”
楚寒江急了：“顾兄弟，你疯了！”
林疏影也快步上前，低声道：“别冲动，他们不敢真的屠尽剑会，剑阁和各派联手，未必突围不出去。”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台上神色各异的数百人。他忽然提高声音，对燕归鸿道：
“燕归鸿，你让我死，可以。但你要有本事，自己来取我人头。”
他将黑剑横于胸前，剑尖直指山下的神侯府军阵。
“我，顾长渊，铸剑山庄少庄主。今日在此，一剑迎你。”
满场哗然。铸剑山庄！那个十年前被灭门的顾家！原来他还活着！
燕归鸿脸色微变，随即狞笑：“好！本都督就成全你。传令，攻山！活捉顾长渊，其余反抗者，格杀勿论！”
铁骑动了。
顾长渊从台上一跃而下，黑剑开路，如一道墨影切入最前面的骑兵阵列。第一匹战马受惊立起，马背上的骑兵被一剑扫飞，撞倒身后数人。他剑势不停，专挑马腿，眨眼间十几匹战马哀鸣倒地，神侯府前排阵型大乱。
楚雄一挥手，剑阁弟子如潮水般冲下，与神侯府骑兵短兵相接。楚寒江紧随顾长渊身后，寒江剑法全力施展，将扑来的骑兵一个个挑落马下。
林疏影也动了。她手中一柄软剑如银蛇出洞，身法轻灵，在乱军中游走，剑剑刺人手腕、脚踝，不取性命，却让人失去战斗之力。
“阿九！护着各派弟子从后山撤！”楚雄高喊。
“是！”阿九带着一队剑阁弟子，掩护妇孺从北坡后的小路突围。江寻也在其中，背着一个受伤的孩童，跑得满头大汗。
燕归鸿见顾长渊直冲自己而来，冷笑一声，翻身下马，长剑出鞘。八品巅峰修为，杀气如霜。两人在乱军中碰撞在一起，剑光四射。
“顾长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燕归鸿剑势如电，招招致命。
顾长渊一言不发，黑剑时而如盾，时而如矛。他清楚，自己必须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久，神侯府的后手就越多。
十招后，顾长渊找到破绽。燕归鸿剑招虽快，但右肩有旧伤，每当发力过猛便有半瞬迟滞。顾长渊故意卖个破绽，燕归鸿一剑刺来。顾长渊侧身，剑锋擦过肋下，他的黑剑却已贴住燕归鸿的剑身，顺势而上。
“嗤”的一声，剑尖刺入燕归鸿右肩，旧伤位置，分毫不差。
燕归鸿闷哼一声，左手成掌拍出，将顾长渊逼退一步。他咬牙后退，指挥周围骑兵：“放箭！给我放箭！”
后排骑兵张弓搭箭，箭如飞蝗。
顾长渊舞剑护身，却听见身后一声闷哼。他回头，看见林疏影左肩中箭，正踉跄后退，却仍咬着牙用软剑拨开扑来的刀手。
顾长渊脸色骤变，连斩三人，冲到林疏影身边，一把扶住她。
“谁让你下来的！”他低吼。
林疏影脸色苍白，却还笑：“我不下来，谁给你……收尸。”
顾长渊没说话，一剑横扫，将逼近的几名骑兵逼退。他背起林疏影，朝后山方向突围。
楚寒江且战且退，掩护二人。楚雄亲自断后，剑阁弟子折损不少，但硬生生在神侯府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
燕归鸿捂着肩膀，望着他们逃入后山，狞声下令：“追！一个不留！”
紫金山后山，山道崎岖，密林遮天。
顾长渊背着林疏影一路疾行。林疏影的箭伤很深，血流不止。她在顾长渊耳边轻声道：“把我放下……你们走……”
“闭嘴。”顾长渊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和她说话。
林疏影笑了一下，头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楚寒江在前面开路，阿九带着残兵和部分各派弟子先行。江寻跟在他们后面，喘得厉害，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根木棍。
“大哥……前面有个山洞，我昨晚探路时发现的！能藏人！”江寻忽然喊道。
顾长渊当机立断：“带路。”
一行人躲进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极隐蔽。阿九带人在洞口撒了药粉，掩盖血腥气。
洞内，顾长渊将林疏影放平，楚寒江撕了内衫给她压伤口。林疏影已经有些迷糊，额头滚烫。
“箭要拔出来。”楚寒江看一眼伤口，皱眉，“但这里没有药，也没有热水。顾兄弟，你得拿个主意。”
顾长渊看向江寻：“去取水。”
“我去！”江寻提着水囊就跑。
顾长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这是叶惊秋给他的，只有三颗，可吊命。他塞进林疏影嘴里。
“燕归鸿的追兵不会停下来。”他沉声道，“我们不能在这久留。”
“那怎么办？林姑娘这伤不能拖。”楚寒江额头冒汗。
顾长渊沉默片刻：“我出去引开追兵。”
“你疯了！你一个人——”
“他们追的是我。我走了，他们不会再搜这片林子。”顾长渊看向楚寒江，“你带她绕小路去金陵城外，找一个叫陈叔的人，天机阁会接应。”
“你呢？”
“我杀了燕归鸿，就来找你们。”
楚寒江想说什么，却被顾长渊的眼神逼了回去。他用力一点头：“好。我等你回来。你千万要活着。”
顾长渊没说话，起身朝洞外走去。
林疏影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轻轻喊了一声：“顾长渊……”
顾长渊顿了顿，没有回头。
洞外，天色昏暗，山风呼啸。神侯府的骑兵已经进了后山，火把连成一条长蛇，正往山上爬。
顾长渊握紧黑剑，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迎着火光，走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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