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写字楼二十五层的灯还亮着几盏，陈默是其中一盏。
他把最后一份报表的最后一栏数字核对完，点了保存，靠回椅背，后颈发出一声酸响。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饮水机偶尔的咕噜声，窗外城市的灯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远远近近地亮着。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二分。
今天又是加班日。说“又”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法是，他入职这家公司两年来，几乎没有哪天是不加班到九点以后的。工资条上的数字不多不少，刚好够还房贷、交水电、给妹妹打生活费，再留一点给公交卡充值。月底一算，正好归零。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输入端是多少，输出端就是多少，从不结余。
陈默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电脑合上，顺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桌面上多了一个图标。
绿色的底，白色的对勾，下面四个字：全勤打卡。
他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他记得自己没下过这个软件，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APP大多是公司要求装的，或者妹妹陈瑶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但“全勤打卡”这种名字，他不记得自己碰过。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指尖在图标上点了两下。没反应。他试着长按，想把它拖进某个文件夹里，或者直接卸载——手机自带的软件删不掉，但第三方软件总能删。
长按的菜单弹出来了，选项却只有两个：打开，取消。
没有“卸载”这个选项。
陈默心里的疑惑多了一层。他点了一下“打开”。
APP加载了不到一秒，界面很干净，白底黑字，像那种最简陋的办公系统。屏幕中央有一行字：“今日打卡点：公司楼下。完成打卡奖励：5.00元。”
下面是一行小字：“若今日未完成打卡，将清空账户内全部余额。”
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当前账户余额：0.00元。”
陈默看着“清空账户余额”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他手里这个账户里存着多少钱？0.00。一个空账户，你清空它又能怎么样？这软件设计得还挺幽默，像是专门吓唬穷人的。
他正要退出，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停住了。
微信。支付宝。
这APP会不会有权限动他的微信零钱？刚才那句话说的是“账户内全部余额”，没说是什么账户。陈默心里那点看笑话的心思被一阵凉意冲淡了。他赶紧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零钱——六百三十二块五。那是他这个月的饭钱，离发工资还有五天，就指着这点钱过活。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又切回“全勤打卡”的界面。
界面上的提示没变。今日打卡点：公司楼下。不打卡，清空账户余额。
陈默深吸一口气，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拎起外套，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大厅里空荡荡的，保安在门卫室低头刷手机。陈默径直走出旋转门，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过来，他打了个激灵。四周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那个打卡界面还在。他点了一下“打卡”。
“滴”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界面上跳出一行字：“今日打卡成功。奖励已发放：5.00元。账户余额：5.00元。”
陈默看着“5.00元”三个字，愣了好几秒。他不太相信地退出APP，打开微信——零钱还是六百三十二块五，没多。他又打开支付宝，也没多。
那这5块钱，发到哪儿去了？
他重新打开“全勤打卡”APP，界面上确实写着“账户余额：5.00元”。这个账户，大概就是这个APP自己的账户。一个他连提现按钮都没找到的账户，存着5块钱。
陈默站在台阶上，哭笑不得。他本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结果折腾了半天，就为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提现的5块钱。他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他还是觉得不对劲，又把手机掏出来，想找找设置里有没有卸载入口。翻了一圈，没有。整个APP的设置页面只有两个选项：关于本软件，用户协议。他点开用户协议，密密麻麻的字，拉到底部，签章处写着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现世轮转办事处”。
什么办事处？现世？轮转？这名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像是从什么旧小说里翻出来的。
陈默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公交车来了，他刷卡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在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从他眼前滑过。他靠着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个删不掉的绿的图标，一会儿是“清空账户余额”那行字，一会儿又是那个“现世轮转办事处”。
最后他想通了。管他是什么，明天要是还弹出来，就不打卡。一个来历不明的软件，凭什么指挥他？
他闭上眼，车子在夜色里摇晃，把他往出租屋的方向送。他不知道的是，从明天开始，那个绿色的图标会每天准时出现在他的屏幕上，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这道影子，会改变他往后所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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