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晨阳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帆布床上,闭着眼睛,脑子却转了一整夜。他反复回想白天发生的事——那一斧头砍下去,不卡了;那一跳,跳出了两米多远;那三只丧尸的脚步声,他在十几米外就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他悄悄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对面墙上。其他人还在睡,他能听到孙大伟的鼾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还有不知道谁的磨牙声,细细碎碎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拳,松开,再握拳。
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但他知道,这双手今天砍出来的力道,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穿上鞋,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一楼院子里。
院子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远处的水库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白色的,像一层纱盖在水面上。
赵晨阳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块砖头——是昨天孙大伟和刘哥加固围墙剩下的。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堆砖,然后伸手,拿起一块。
砖头大概五六斤重,以前他一只手拿起来没问题,但需要手指用力扣住,时间长了手指会酸。
但今天,他拿起那块砖,感觉像拿起一个空盒子。
他愣了一下,又拿起第二块,叠在第一块上面。然后第三块。第四块。
四块砖叠在一起,大概二十多斤。
他一只手托着,面不改色。
他把砖放下来,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连红都没红,手指连抖都没抖。
"你起这么早干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晨阳回头,看到陈乐乐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外套——那是沈明远借给她的,袖子卷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你怎么也起这么早?"赵晨阳反问。
"睡不着。"陈乐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地上那几块砖,"你搬砖干吗?"
"活动活动。"赵晨阳说。
陈乐乐没有追问。她蹲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哥,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好像……记东西记得更清楚了。"
赵晨阳转头看着她。
"就是,"陈乐乐皱了皱眉,像是在组织语言,"以前我记数字,要反复看好几遍才能记住,有时候还会记混。但今天早上我起来,昨天晚上清点的那些数字,不用看我都记得——大米十斤,面粉八斤,挂面三包,罐头六罐,一罐是午餐肉、两罐是豆豉鱼、三罐是糖水橘子——"她一口气说完,然后自己也有点愣住了,"你看,我全记住了。"
赵晨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不是很奇怪?"陈乐乐问,有点不安。
"不奇怪。"赵晨阳说,语气很平静,"你每天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记住也是正常的。"
"是吗?"陈乐乐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解释说得通,又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没有继续追问,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那我回去再睡一会儿。"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赵哥,今天早上煮粥的话,米少放一点,省着吃。"
"知道了。"
陈乐乐回去了。
赵晨阳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起来。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变强。
陈乐乐也在变——她的记忆力,比她以为的要强大得多。
早饭是稀粥,配了一点咸菜。
十二个人围坐在一楼的公共区域里,有的端着碗,有的蹲着,有的站着。粥很稀,能照见碗底,每一个人都喝得很安静,只听到吸溜吸溜的声音。
沈明远喝了几口,放下碗,走到冯静身边,低声说:"你那个伤口,让我看看。"
冯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还是把肩膀露了出来。
沈明远拆开昨天包扎的纱布,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愣住了。
"怎么了?"冯静问。
"没什么。"沈明远说,但他的语气不太对,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就是……已经结痂了。"
"那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沈明远说,重新把纱布贴回去,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记得昨天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也不浅,是丧尸指甲划出来的,当时还在渗血。按照正常的愈合速度,至少需要两三天才能结痂,而且被丧尸抓过的伤口,周围应该会有红肿发炎的迹象——他在慈善机构学过,任何动物抓伤咬伤,感染风险都很高。
但冯静的伤口,没有任何红肿,没有发炎,结痂的速度快得不像话。
他放下纱布,洗了手,没有多说什么。但他心里,跟赵晨阳一样,浮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中午的时候,矛盾爆发了。
***是孙大伟。
他干了一上午的活——加固围墙、修缮屋顶、砍柴——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在想但没人敢说的话:
"我干了一上午的活,就吃这个?"
大厅里安静下来。
赵晨阳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针对你。"孙大伟说,语气还算克制,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在压着火,"我们每天干活,搬砖、修墙、砍柴、巡逻,一顿饭就这么一碗稀粥。那些不干活的人呢?他们也吃一碗?凭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刘桂英,扫过马德胜的老婆和儿子,虽然没有点名,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桂英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谁说我没干活?我昨天还洗了一盆衣服呢!"
"洗衣服也算干活?"孙大伟哼了一声。
"怎么不算?你衣服脏了不洗你穿什么?"
"行了行了。"马德胜站起来打圆场,笑呵呵的,"都是自己人,吵什么吵。大伟兄弟,你出力多,大家有目共睹。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大家都不容易,多担待担待。"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劝架,但赵晨阳听出了别的味道——马德胜没有站在任何一边,他在做的就是"调和",而调和的人,往往会在两边都赢得好感。
孙大伟没再说话,但放下碗,站起来走了。
赵晨阳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喝粥。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解决,迟早会出更大的事。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陈乐乐。陈乐乐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担忧。
"赵哥——"她小声说。
"没事。"赵晨阳说,"我来想办法。"
下午,赵晨阳把冯静和苏晚叫到了一边。
"明天再去一趟。"他说,指了指地图上的城北卫生院,"药品比食物更急。碘伏快用完了,绷带也没了,万一有人受了重伤,我们连止血都做不到。"
冯静点了点头:"几点走?"
"天亮就走。早去早回。"
苏晚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赵晨阳收起地图,正要转身,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他快步走出去,看到孙大伟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堵住了门口。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浑身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快要崩溃的绝望。
"有人来了。"冯静低声说。
赵晨阳走过去,拍了拍孙大伟的肩膀:"让开。"
孙大伟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路。
赵晨阳走到门口,看着那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
"我……我姓王,叫王建民。"那个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从城里走过来的,走了两天了。我……我看到这里有烟,就过来看看。你们……你们能收留我吗?"
赵晨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路上有没有被丧尸咬过抓过?"
"没有,没有。"王建民连忙摇头,撩起袖子给他看,"你看,我身上没有伤口。"
赵晨阳看了看他的手臂,确实没有咬痕抓痕。虽然被抓咬后不会感染变为丧尸,但是如果出现感染以及其他的病症会很麻烦,不但无法成为主力,还会消耗更多的资源。
他侧了侧身:"进来吧。"
王建民走进院子,脚步踉跄,差点摔倒。沈明远扶了他一把,把他带到屋里,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手抖得厉害。
"慢点喝。"沈明远说。
赵晨阳站在门口,看着王建民的背影。
他注意到一件事——王建民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沉,呼吸很急促,像是每一步都在消耗他全部的力气。他看起来疲惫、虚弱、无力。
跟马德胜、孙大伟、刘桂英他们一样。
跟他们这些新来的所有人一样。
赵晨阳又看了看自己——今天早上,他一只手托起四块砖,面不改色。他又看了看冯静——她站在院子里,拎着那根撬棍,像拎着一根筷子。他又看了看苏晚——她坐在墙头上,一只脚悬空晃着,姿态轻松得像一只猫。
"为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为什么只有我们……"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这个答案,一定跟那场红雨有关。
那天晚上,赵晨阳又坐在了楼顶。
苏晚又来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赵晨阳开口了:"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什么时候开始的?"
"红雨之后。"
赵晨阳转头看着她。
苏晚没有看他,她看着远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以前跑不了那么快。"赵晨阳说。
"你以前也跳不了那么远。"苏晚说。
赵晨阳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原来你知道。"
"我不瞎。"苏晚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赵晨阳问。
"不知道。"苏晚说,"但至少,我们现在比他们强。"
赵晨阳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是马德胜,是孙大伟,是刘桂英,是今天刚来的那个王建民,是所有那些在末世里躲躲藏藏、苟延残喘的人。
他们不是看不起那些人。
但事实就是——他们五个,正在变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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