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训练从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了。
赵晨阳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让他们站成一排。马德胜、刘桂英、孙大伟、赵磊、胡三——五个新来的,加上冯静、沈明远、陈乐乐,一共九个人。苏晚没下来,她坐在楼顶,手里端着弩,看着西边,像是昨天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不会教你们什么花哨的东西。"赵晨阳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握着那把消防斧,"我只教你们三件事——怎么站,怎么躲,怎么打。"
他让孙大伟上来跟他做示范。
"你拿这个。"赵晨阳把一根木棍扔给孙大伟,"朝我头上打。"
孙大伟接过木棍,犹豫了一下:"赵哥,这——"
"打。"
孙大伟咬了咬牙,抡起木棍,朝赵晨阳的脑袋砸了下来。赵晨阳没有躲——他举起斧柄,一格,一推,侧身,斧柄抵在孙大伟的胸口,把他推了出去。孙大伟踉跄了几步,站稳了,愣了一下。
"看到没有?"赵晨阳说,"不是力气大就能赢。站得稳,比打得狠重要。"
一天下来,所有人都在院子里重复着最基础的动作——格挡、闪避、反击。马德胜学得很快,他年轻时好像练过一些,动作虽然生疏了,但底子还在。孙大伟学得最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练到满头大汗也不停下来。赵磊学得慢,但很仔细,每一步都要问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桂英不太行。她年纪大了,胳膊腿都不太灵活,挥几下棍子就喘得不行。赵晨阳让她去帮沈明远整理药品,别练了。
胡三练得最敷衍。他拿着棍子,随便比划几下,就蹲到一边去了,说是累了。赵晨阳没说什么,但留意到了——胡三的眼睛,一直在到处看。
战斗训练进行到第五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陈乐乐每天早晚各清点一次物资——这是她从接手后就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药品、食物、水、燃料、武器——每一件都要过数,记在脑子里。她的记性在红雨之后好得离谱,五天前的物资清单她可以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第一天,少了一包压缩饼干。她没声张,以为自己记错了。
第二天,又少了一包。还有一盒火柴。
第三天,少了半卷纱布、一小瓶碘伏、一把多功能刀。
第四天,少了三包压缩饼干。
第五天早上,陈乐乐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两排空出来的位置,手心全是汗。
少了五包压缩饼干、一盒火柴、半卷纱布、一瓶碘伏、一把多功能刀、一包消炎药、一包创可贴。
不是一次少的——是每天少一点,像是有人在一趟一趟地搬。
她站在门口,把物资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算错,然后转身去找赵晨阳。
赵晨阳听完,沉默了很久。
"五包压缩饼干?"他问。
"五包。"陈乐乐说,声音有些发紧,"还有那些东西——加起来,不是一个背包能装下的。有人搬了好几次。"
赵晨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仓库的门锁没有问题?"
"没有。"陈乐乐说,"锁是好的,窗户也是好的。要么是有人有钥匙,要么是——"
她没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要么是内鬼。
"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赵晨阳说,"我来处理。"
陈乐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但事情没有瞒住。
当天中午,刘桂英在院子里"随口"说了一句话:
"哎,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几天的吃的好像少了很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跟马德胜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
马德胜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会吧?"赵磊接了一句,"少了多少?"
"我哪知道具体多少。"刘桂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只是随便说说"的味道,"但我昨天去拿东西的时候,发现那箱压缩饼干明显少了。我记得刚来的时候还有大半箱,现在——"她摊了摊手,"你们自己去看。"
没有人真的去看。但所有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
"管物资的,是那个小姑娘吧?"刘桂英又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乐乐正在楼顶放哨,没有听到这句话。但风把声音送到了楼顶,送到了她耳朵里——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握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下午,冯静敲开了赵晨阳的门。
"聊聊?"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撬棍,语气平淡。
赵晨阳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聊什么?"
冯静走进来,把门带上,然后直截了当地说:"物资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晨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冯静说,"少了那么多东西,不可能没发现。"
"知道了。"赵晨阳说,"在处理。"
"怎么处理?"冯静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你问过陈乐乐了?她怎么说?"
"她说不是她拿的。"
"你信她?"
"我信。"
冯静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觉得,其他人也信吗?"
赵晨阳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信她。"冯静说,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指责,而是一种很冷静的陈述,"她跟你最早,从末日第一天就跟着你,你了解她,她也不会骗你。但问题不是她有没有拿——问题是,现在所有人都觉得物资是她管的,少了东西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她顿了顿,说:"而且,你替她说话,别人只会觉得你偏袒她。"
赵晨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换人管。"冯静说,"或者至少加一个人,一起管。"
"换谁?"
"马德胜。或者刘桂英。随便谁都行,让物资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赵晨阳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
"马德胜——"赵晨阳想了想,说,"我还不了解他。刘桂英——她今天刚在院子里说了那些话,你觉得她是什么目的?"
冯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目的。但我知道,如果物资继续让陈乐乐一个人管,这个矛盾只会越来越大。"
赵晨阳没有回答。
"你自己想想吧。"冯静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赵晨阳把所有人叫到了二楼的大房间里。
"今天开个会。"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冯静站在门边,撬棍握在手里;苏晚坐在窗台上,像是一只蹲在树枝上的猫;沈明远站在角落,表情有些不安。陈乐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院子里的人也都来了,站成一排。
"物资的事,我知道了。"赵晨阳说,"少了五包压缩饼干、一盒火柴、半卷纱布、一瓶碘伏、一把多功能刀、一包消炎药、一包创可贴。"
他每报一样,房间里就安静一分。
"从四天前开始,每天少一点。"
"有人拿的。"他说,"不是自己长了腿跑掉的。"
没有人说话。
"你们谁拿了?"
沉默。
"谁拿了?"赵晨阳又问了一遍。
还是沉默。
"好。"赵晨阳说,"那我把话说清楚——现在站出来,我不追究。但如果让我查出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人站出来。
"赵哥——"刘桂英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的,"我不是要挑事啊,但你说没人站出来,那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你想说什么?"赵晨阳看着她。
"我没想说什么。"刘桂英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觉得——物资是陈乐乐管的,少了东西,她总得有个交代吧?"
陈乐乐猛地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你什么意思?"沈明远开口了,声音很冷,"你怀疑是陈乐乐拿的?"
"我没说怀疑她。"刘桂英说,语气还是那种"我就是随便说说"的调子,"但东西是她管的,少了东西,问一下也是正常的吧?"
"刘桂英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人是冯静。
她靠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刚被人说了一句什么。
"物资是陈乐乐管的,少了东西,她确实应该出来说清楚。"冯静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不是针对她,是规矩。"
赵晨阳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她拿了。"冯静补充道,"但账目应该公开,每天消耗了多少,还剩多少,进出的明细,大家都应该能看到。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陈乐乐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低着头,没有说话。
"冯静说得有道理。"马德胜忽然开口了,"物资是大家的,怎么管,怎么用,应该有个说法。不是不信任谁——是大家都清楚,心里才踏实。"
赵晨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换个人记账。"冯静说,"或者加一个人,一起管,互相监督。"
"换成谁?"
"随便。"冯静说,"你定。"
赵晨阳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马德胜、刘桂英、孙大伟、赵磊、胡三。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表情,有的在回避他的目光,有的在看他怎么处理,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赵晨阳说,"从明天开始,马德胜跟陈乐乐一起管物资。陈乐乐记账,马德胜管钥匙。每次进出,两个人都在场。"
马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
陈乐乐抬起头来,看了赵晨阳一眼。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公开处刑之后,又被轻轻地扶了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赵晨阳问。
没有回答。
"那就散会。"
人陆陆续续地走了。房间里只剩下赵晨阳和冯静。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赵晨阳说,声音有些疲惫,"你是故意的,还是真的觉得应该换人?"
"都有。"冯静说。
"你觉得陈乐乐会怎么想?"
冯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会觉得委屈。但时间长了,她会明白的。"
赵晨阳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晨阳。"冯静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冯静说,语气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这个团队,现在人越来越多了,但你做决定的方式,还是跟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时候一样。"
赵晨阳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扛所有事。"冯静说,"以前人少,行得通。但现在——"她顿了顿,"你不可能什么事都自己扛。而且,你做的决定,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赵晨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冯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我不是不想改。"赵晨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改。"
冯静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那你最好想快一点。"
她走了。
赵晨阳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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