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制度执行了三天。
马德胜管钥匙,陈乐乐管账,每次进出仓库两个人都要在场。听起来很合理,执行起来却问题不断。
第一天,马德胜起晚了。陈乐乐在仓库门口等了二十分钟,才看到马德胜慢悠悠地走过来,打着哈欠,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睡过头了"。
第二天,刘桂英要拿一卷纱布,说是手指破了。马德胜开了门,让她进去拿。陈乐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等她晚上清点的时候,发现纱布少了三卷,不是一卷。
她去找马德胜。马德胜说:"刘桂英就拿了一卷啊,我亲眼看到的。"
陈乐乐说:"但我数了,少了三卷。"
马德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不是数错了?"
陈乐乐没有说话。她没有数错。她从来没有数错过。
第三天早上,她打开仓库门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包拆开的压缩饼干——包装纸被撕开了,里面的饼干少了一半,剩下的碎渣撒了一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她蹲下来,看着那包被糟蹋的饼干,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地上的碎渣扫干净了,什么也没说。
陈乐乐开始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早上蹦蹦跳跳地下楼,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她开始变得沉默,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完就上楼顶放哨,不下来。她跟院子里的人说话越来越少,跟沈明远说话也少了,就连跟赵晨阳说话,也只剩下"嗯"和"好"。
沈明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有一天中午,他端着一碗水上了楼顶,坐到陈乐乐旁边。
"喝点水。"
陈乐乐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委屈?"沈明远问。
陈乐乐没有回答。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库,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波光粼粼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你委屈。"沈明远说,声音很轻,"但冯静说的那些话——她不是针对你。她是在说一个事,这个事刚好落在你头上。"
"我知道。"陈乐乐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她不是针对我。她说的有道理,东西少了,管物资的人确实应该出来说清楚。换了我,我也会这么想。"
沈明远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知道吗?"陈乐乐忽然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清点物资。我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去清点物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仓库里有多少东西,每一件东西在哪里,是我亲手把它们摆好的。"
她顿了顿,说:"我从来没有拿过任何一样东西。"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
"但其他人不知道。"陈乐乐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碗,水面映着她的脸,倒过来的,像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沈明远张了张嘴,想说"赵晨阳知道",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不确定。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不对劲了。
马德胜和刘桂英走得越来越近。两个人经常坐在一起聊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别人听到的事。孙大伟和赵磊不太跟他们掺和,但也不怎么跟陈乐乐说话了。
胡三还是老样子——到处晃悠,到处看,谁跟他说话他都笑嘻嘻的,但从不多说。
但有一件事,引起了赵晨阳的注意。
那天下午,他路过胡三住的那个小房间,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是胡三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赵晨阳的听力经过了红雨的强化,他把声音放得更轻,凝神听了一会儿。
"——东西没问题,但最近查得严,拿不了太多——"
赵晨阳的心一沉。
"——再等几天,等风头过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像是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但胡三没有手机,他的手机早就没电了。
赵晨阳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外,等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开了。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拿不了太多"。他不是在拿。他是在往外运。胡三不是在偷东西自己用——他是在跟外面的人做交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当天晚上,赵晨阳去找了苏晚。
苏晚坐在楼顶,双腿悬在屋檐外,手里握着那架弩,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看什么。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瓦片上。
"帮我一个忙。"赵晨阳说,在她旁边坐下来。
苏晚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她在听。
"仓库里还会少东西。"赵晨阳说,"我想知道是谁拿的。"
"陈乐乐?"
"不是她。"
苏晚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赵晨阳说,顿了顿,"但我也知道,现在所有人都怀疑她。如果不查清楚,这个团队迟早会散。"
苏晚没有说话。她转回头,看着远处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盯一晚上。"赵晨阳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到是谁,告诉我就行。"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远处的水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胡三的?"她忽然问。
赵晨阳愣了一下——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胡三的事。
"白天听到了一些东西。"他说。
苏晚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了一句:
"今晚别睡太死。"
然后她从楼顶跳了下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三点。
苏晚蹲在仓库对面的屋顶上,像一只猫,一动不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呼呼声,还有远处水库的水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吸。
三点十五分,一个人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影很瘦,走路很轻,像是一只在夜色中潜行的猫。他走到仓库门口,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马德胜的那把,是另一把,很旧,像是配了很久的。
他开了门,闪身进去。
苏晚没有动。她端着弩,瞄准了门口,等着他出来。
大概过了两分钟,那个人影出来了。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快步朝院子西边走去——不是回自己的房间,是往围墙那边走。
苏晚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放下弩,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跟了上去。
那个人影走到围墙边,把背包扔了出去,然后自己也翻了上去——但他没有跳下去,而是骑在墙头上,朝墙外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接着。"
墙外有人接应。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骑在墙头上的人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轮廓清晰——是胡三。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赵晨阳的房间走去。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赵晨阳还没有睡,看到她,愣了一下:"怎么样?"
"胡三。"苏晚说,"他在往外运东西。墙外面有人接应他。"
赵晨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
"有多少了?"
"一个背包,装满了。"
赵晨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走。"
苏晚看着他,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让他走。"赵晨阳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现在抓他,只能抓到一个人。放他走,看看他要去哪里,跟谁接头。"
苏晚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赵晨阳关上门,站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完全消失。
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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