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胆子越来越大了。
苏晚连续盯了三个晚上,看到他每隔一天就往外运一次东西。有时候是一背包压缩饼干,有时候是药品,有时候是一捆纱布。他走的是西边围墙,翻墙出去,墙外有人接应,交接完再翻回来,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他以为自己很隐蔽。
他不知道苏晚每天晚上都蹲在对面屋顶上,像一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第四天晚上,苏晚没有去盯。她坐在楼顶,手里握着弩,看着西边,像是在等什么。
赵晨阳从楼梯口走上来,在她旁边坐下。
"不盯了?"
"不用了。"苏晚说,"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隔一天,凌晨三点,翻墙出去。路线固定,时间固定。"
"看到接应的人了吗?"
"没有。"苏晚说,"对面的人从来没翻过墙,每次都是胡三把东西扔出去,那边接了就走。动作很快,不超过十秒。"
赵晨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觉得外面有几个人?"
"至少两个。"苏晚说,"一个接货,一个望风。有时候感觉不止。"
赵晨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苏晚问。
"再等等。"
苏晚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是在等他自己收手,还是在等什么?"
赵晨阳没有回答。
苏晚没有再问。她转回头,看着远处漆黑的水面,像是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
但沈明远等不下去了。
物资连续丢了快两个星期,虽然马德胜和陈乐乐一起管之后,损耗比以前少了一些,但还是在丢。不是因为管理漏洞——是有人在绕过管理。
沈明远不傻。他看得出来。
那天下午,他敲开了赵晨阳的门。
"聊聊。"
赵晨阳正在擦斧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布:"聊什么?"
"物资还在丢。"沈明远说,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你知道了,对吧?"
"知道了。"
"你知道是谁?"
赵晨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
沈明远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但赵晨阳没有说。
"你不打算处理?"沈明远问。
"在等。"
"等什么?"
赵晨阳没有回答。
沈明远站在那里,看着赵晨阳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烦躁。他认识赵晨阳很久了,从末日第一天就认识了。他了解这个人——赵晨阳做决定很慢,因为要想清楚所有可能性,但一旦决定了,就不会犹豫。
但这一次,赵晨阳的决定,是"等"。
等什么?等到物资被搬空?等到背后的人浮出水面?
"我不明白。"沈明远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少见的尖锐,"东西在丢,你知道是谁,但你什么都不做。你是在保护他,还是在保护什么?"
赵晨阳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乐乐因为这件事,被全院子的人怀疑。"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沉,"她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哨,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她什么都没做错,但现在所有人都在背后说她。"
"我知道。"
"你知道——"沈明远深吸一口气,"那你告诉我,你在等什么?"
赵晨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在等,看看他到底要把东西运到哪里去。"
沈明远愣住了。
"你是说——"
"胡三。"
沈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背后有人。"赵晨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想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他一个人吃不下那么多东西,也搬不了那么远。有人在接应他,在外面。我想知道外面是谁。"
沈明远站在那里,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不抓他,是因为——"
"放长线。"
沈明远沉默了。
他知道赵晨阳说得有道理。如果现在抓了胡三,只能抓到一个人。放他走,顺藤摸瓜,能抓到背后的人。这是正确的做法,从战术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但——
"陈乐乐呢?"沈明远问,"她还要被怀疑多久?"
赵晨阳没有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沈明远说,声音有些哑,"她每天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还能撑多久?"
沈明远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等到赵晨阳的回答。
那天晚上,沈明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
烟是之前从仓库里拿的——他一般不抽烟,但今天想抽。他点了一根,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但还是继续抽。
苏晚从楼顶下来,路过院子,看到他,停了一下。
"你抽烟?"
"偶尔。"沈明远说,没有抬头。
苏晚站了几秒,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今天去找赵晨阳了。"
沈明远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楼顶能看到。"
沈明远没有说话,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没有呛到。
"他说了什么?"苏晚问。
"他说——"沈明远顿了顿,"他在放长线。"
苏晚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事?"沈明远问。
"知道。"
沈明远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合着就我不知道。"
"不是。"苏晚说,语气平淡,"陈乐乐不知道,马德胜不知道,刘桂英不知道,院子里的人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你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是我盯的。"
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让你去盯的?"
"嗯。"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说了一句:"你们俩,挺像的。"
"什么意思?"
"都是那种——"沈明远想了想,"自己做决定,不跟别人说。觉得是对的事,就去做,不管别人怎么想。"
苏晚没有说话。
"但我跟你们不一样。"沈明远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觉得,做决定之前,应该让别人知道为什么。不然——"
他顿了顿,说:"不然,你保护的人,会在被你保护的时候,恨你。"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你那个眼镜——"苏晚说,"什么时候裂的?"
沈明远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末日那天。"他说,推了推镜框,"翻车的时候磕的。"
"一直没换?"
"没找到合适的。"
苏晚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卫生院找找,看有没有配得上的眼镜。"
她说完,转身走了。
沈明远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愣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背着弩,一个人出了门。
沈明远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公路往东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去哪里?"陈乐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卫生院。"沈明远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给我找眼镜。"
陈乐乐转过头,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陈乐乐张了张嘴,"她特意去给你找眼镜?"
沈明远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上午,他一直在院门口站着,没有离开。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晚回来了。她满头是汗,裙摆沾满了泥巴,手里拿着一个眼镜盒。
她走到沈明远面前,把眼镜盒丢给他,说了一句:
"试一下。"
沈明远打开眼镜盒,里面是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干干净净,没有裂痕。他戴上,发现度数竟然差不多,虽然稍微松了一点,但比那副裂了的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谢——"他抬起头想说谢谢,但苏晚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沈明远站在那里,戴着新眼镜,看着苏晚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他低下头,假装在调整眼镜,不想让人看到他的表情。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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