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彻底黑了下来。
赵晨阳把车停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后面,熄了火。引擎熄灭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陈乐乐压抑的抽泣声。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动静,才打开车门下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铁锈味。远处有火光,不知道是哪栋楼在烧。加油站的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你们在车上待着,锁好车门,我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
"我跟你去。"苏晚说,推开车门下了车。
赵晨阳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他从后备箱里拿出那把消防斧,苏晚从地上捡起一根散落的铁管,掂了掂分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便利店。
便利店的卷帘门被撬开了一半,里面漆黑一片。赵晨阳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货架东倒西歪,大部分东西都已经被搬空了。地上散落着几包被踩碎的薯片,一个被打翻的饮料架,和一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液体。
赵晨阳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滩液体,搓了搓——已经干了,至少是昨天留下的。
"安全。"他说。
他们在便利店的仓库里找到了一些漏网的东西——半箱矿泉水,几包方便面,一袋开封过的火腿肠,和几盒火柴。赵晨阳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了车上,又把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下来,确认从外面不容易看到里面的情况。
"今晚先在这里过夜。"他说。
苏晚没有回答,她已经自己在加油站外面的空地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燃烧的城市。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陈乐乐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车门开着,脚悬在车外,低着头,还在时不时地抽泣一声。
赵晨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
陈乐乐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盖子拧上,握在手里,没有还给他。
"赵晨阳哥哥,"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今天晚上……会死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它发生。"
陈乐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泪痕。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说:"你骗人。你连自己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赵晨阳沉默了。
他没办法反驳这句话。
"但我还是想相信你。"陈乐乐说,然后低下头,又喝了一小口水,"因为如果不相信你,我就不知道还能相信谁了。"
赵晨阳坐在她旁边,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嘶吼,然后是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又是安静。
他坐在那里,直到陈乐乐靠着车门睡着了,才站起来,走到苏晚旁边。
"你不睡?"
"不困。"
"你盯着那边看了很久了。在看什么?"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看我以前住的地方。"
赵晨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远处,一栋二十多层的高层公寓楼,正在燃烧。火从中间几层烧起来,越烧越大,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
"你住那里?"
"嗯。"
"里面还有人吗?"
"不知道。"
赵晨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地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栋楼在火焰中燃烧。
"我本来应该在那栋楼里的。"苏晚突然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爆发的时候,我站在天台上。我本来打算跳下去的。"
赵晨阳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楚。
"然后我听到了楼下有人在尖叫,往下看,看到一个人在被咬。我就没跳。"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苏晚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见过这个世界变成这个样子。我想看看,它还能变成什么样。"
赵晨阳看着她,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在末日里幸存下来的人,更像一个已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人。
"你不想活?"他问。
"想不想,有什么区别?"苏晚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去睡了,你守夜还是我守夜?"
"我守。"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车子,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赵晨阳站在外面,握着斧头,看着夜色中的废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烧焦的气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第二天早上,赵晨阳被一阵引擎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着加油站的柱子睡着了。他跳起来,握紧斧头,冲向声音的方向——
一辆货车正从加油站入口驶入。
车身是蓝色的,沾满了泥灰和血污,车窗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像是用来挡什么东西的。货车停在了加油泵前,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裤腿塞在靴子里,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看起来三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像一只警惕的野猫。
她看了一眼加油泵,发现没有油了,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了赵晨阳,和他身后的越野车,和车里探出头来的陈乐乐和苏晚。
她愣了一下,然后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的撬棍上。
"你们是谁?"她问,声音很警惕。
"我叫赵晨阳。你呢?"
"冯静。你们是活人?"
"你看我们像丧尸吗?"
冯静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女孩,撬棍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你们有油吗?"她问。
"没有。你也是来找油的?"
"我跑了大半个城,就剩这点油了。"冯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到处都在烧,到处都在死人,我不知道还能开多远。"
"你一个人?"
冯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老公,昨天死了。被咬了。"
她说得很简短,像是不想多谈。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赵晨阳问。
冯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赵晨阳、陈乐乐和苏晚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评估这三个人的危险性。
"你们去哪儿?"她问。
"还不知道。先往城外走,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个城市,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那就找一个还没有完全沦陷的地方。"
冯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跟你们走一段。但我不保证会一直跟着你们。"
"够了。"
冯静点了点头,把撬棍别回腰间,爬上了货车驾驶室。她发动引擎,把货车开到了越野车旁边,熄了火,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走哪条路?"
"先往城西走。那边有一个废弃的学校,我在地图上看到过,位置比较偏,也许可以作为临时据点。"
"城西的路我熟。"冯静说,"跟我来。"
她关上车窗,发动了货车,往加油站外驶去。
赵晨阳回到越野车上,发动了引擎,跟在她后面。
"她是谁?"陈乐乐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一个货车司机。"
"她可信吗?"
赵晨阳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在这个世界里,能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活着的希望。"
他们没有沿着主路走。冯静带着他们拐进了一条废弃的辅路,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一辆车勉强能通过。路上散落着碎石和杂物,但总体还算通畅。
"这条路我以前送货的时候走过,知道的人不多,应该不会堵。"冯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你开货车多久了?"赵晨阳问。
"八年。"
"那你是老司机了。"
"老司机也躲不过丧尸。"冯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丧尸又不会管你驾照拿了几年。"
赵晨阳没有接话。
车队在辅路上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在一个拐弯处突然停了下来。
对讲机里传来冯静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面有情况。"
赵晨阳踩下刹车,探出头往前看——
辅路的出口处,聚集着一群丧尸,大概七八只,围着一辆翻倒的轿车。它们在用身体撞击车子,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车里有一个人在尖叫。
"有活人。"赵晨阳说。
"救不救?"冯静问。
赵晨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那群丧尸的数量——八只,不算多,但有风险。如果救人的过程中受了伤,或者引来了更多的丧尸——
"救。"他说,然后推开车门,握紧了消防斧。
"你疯了?"冯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八只丧尸,你一个人怎么打?"
"你开车撞进去,从侧面撞,把它们撞散。然后我从后面上,一个一个解决。"
"如果撞不散呢?"
"那就再来一次。"
冯静沉默了两秒,骂了一句,挂断了对讲机。
她发动了货车,退了十几米,猛地挂上一档,踩死油门。货车怒吼着冲了出去,撞进那群丧尸的侧面。
两只丧尸被直接撞飞,另外几只被撞得东倒西歪。翻倒的轿车里,尖叫声更大了。
赵晨阳紧跟着冲上去,抡起斧头,对准一只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丧尸的后脑勺,狠狠劈了下去。
斧刃卡在头骨里,他用力拔出来,又补了一斧。
一只,解决。
他转身,对准第二只,又是一斧。
第三只还没站起来,被他劈倒在地。
动作很生疏,但很用力,每一斧都用了全力,像是在用斧头发泄什么。
冯静也从货车上跳了下来,拿着撬棍,对准一只丧尸的头猛砸了几下。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一棍,两棍,第三棍下去,丧尸的头已经变形了。
不到两分钟,八只丧尸全部被解决。
赵晨阳拄着斧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手臂在发抖,虎口被震得发麻,脸上又溅满了血。
他喘了一会儿,走到翻倒的轿车前,蹲下来,往破碎的车窗里看了一眼。
车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像一个刚下班的白领。他缩在驾驶座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念叨着:"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喂,"赵晨阳说,"已经没事了。丧尸都死了。"
那个男人慢慢地抬起头,看到赵晨阳满脸是血地蹲在车窗前,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背撞在方向盘上,发出"嘟"的一声。
"你——你是谁?"
"我叫赵晨阳。你叫什么?"
"沈……沈明远。"
"你还能动吗?"
沈明远试了试,推开车门——车门变形了,打不开。他从破碎的车窗里爬了出来,衬衫被玻璃碴子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也在流血,但他好像没有注意到。
他站在满地的丧尸尸体中间,看着那些被劈开、砸烂的头颅,脸色惨白,然后弯下腰,开始吐。
赵晨阳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等他吐完了,才开口:"你一个人?"
"是……是……"
"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沈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恐惧和茫然,但他点了点头。
"好,上车。"
赵晨阳转身走回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臂还在发抖,心跳还没有平复,脸上还沾着丧尸的血。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沈明远正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走过来,冯静正在检查货车有没有被撞坏,陈乐乐趴在车窗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的一切,苏晚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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