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中午的时候到达了那所废弃的小学。
学校的位置很偏,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后面,周围是高高的围墙,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围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一张灰色的网。赵晨阳停下车,走过去检查了一下那把锁——锁芯完全锈死了,但铁门的合页看起来还算结实。
"翻墙。"他说。
他第一个翻了上去,蹲在墙头上,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操场上长满了野草,篮球架歪倒在地上,几间平房的门窗都破了,但没有看到任何会动的东西。他朝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势。
冯静第二个翻了上去,动作很利落,手一撑、腿一跨,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苏晚第三个。她翻墙的动作很慢,但很稳,落地的时候顺手扶了一下墙,然后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陈乐乐爬了半天没爬上去,急得满头大汗。沈明远在下面托了她一把,她才勉强骑上墙头,然后闭着眼睛跳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疼疼疼疼疼——"
"小声点。"赵晨阳说,伸手拉她起来。
最后是沈明远。他翻墙的动作比陈乐乐还笨拙,衬衫被墙头的铁丝划了一道口子,但还是翻过来了,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没事吧?"陈乐乐问。
"没事。"沈明远掸了掸衬衫上的灰,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铁丝划出的那道红印,没吭声。
学校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个操场,几间平房。教学楼的门锁着,窗户上装着防盗网,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操场上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深,风吹过的时候,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动,像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
冯静用撬棍撬开了教学楼的门锁,一声金属的脆响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刺耳。几个人都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几秒——没有动静。
"进。"赵晨阳说。
走廊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混着陈年的霉味和粉笔灰的气息。墙上贴着手抄报和值日表,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了。地上散落着几本练习册,封面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还有几支散落的圆珠笔,笔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走廊尽头,一间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隐隐约约能看到桌椅的轮廓。
赵晨阳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推开那间半开的教室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里面空无一人。
桌椅整齐地排列着,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的板书——语文课,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像是写完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动过。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盖子打开着,半根粉笔躺在盒边,像是老师刚放下就再也没有回来。窗台上放着一个蓝色的小花盆,里面的土已经干裂了,一株枯死的植物歪倒在一边,叶子干枯卷曲。
陈乐乐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块黑板,沉默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我高考前,老师也在黑板上写了很多东西。"
没有人接话。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检查了整栋楼——三层,十二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器材室。没有丧尸,没有尸体,没有任何有人来过的痕迹。办公室的桌上还摊着一本打开的教案,字迹工整,写了半页,像是写了一半就被人打断了。角落里有一个搪瓷杯,杯底积了一层厚厚的茶垢,杯壁上印着褪色的红字——"先进工作者"。窗台上还有一盆绿萝,已经干死了,枯黄的藤蔓从窗台上垂下来,像一道静止的瀑布。
在器材室里,他们找到了几件有用的东西:一捆跳绳用的尼龙绳,几根铁质的接力棒,还有一个落满灰的急救箱,里面还剩半瓶碘伏和一卷纱布。沈明远把急救箱仔细翻了一遍,把有用的东西挑出来,用干净的塑料袋重新包好。
赵晨阳选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作为据点。这间教室只有一扇窗户,而且装了防盗网,门是铁制的,很结实。他把教室里的桌椅推到门口,堆成一道简易的屏障,然后检查了一下窗户,确认锁好了。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我们再出去找物资。"
没有人反对。
陈乐乐坐在一张课桌前,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有一本半新的练习册,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张小雨。她翻开练习册,里面写满了数学题,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题都做完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好累啊,什么时候才能毕业。"
陈乐乐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天黑之后,五个人坐在教室的地板上,分着吃了一包压缩饼干和几根火腿肠。
教室里没有灯。赵晨阳点了一根从便利店里找到的蜡烛,烛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像一群在跳舞的幽灵。窗户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远处的城市没有一盏灯亮着,只有偶尔闪过的火光,把天边映成暗红色。
"我们明天去哪儿?"冯静问。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撬棍放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小口小口地咬着。她的吃法很克制——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嚼得很慢,像是在计算每一口能提供多少能量。
"先在附近搜索物资。"赵晨阳说,"这附近有几个小超市,也许还能找到一些东西。"
"然后呢?"
"然后——"赵晨阳顿了一下,"我昨天从收音机里听到了一段广播。说城北有一个安全区,有食物,有医疗。"
"收音机里的广播?"沈明远皱着眉,"你确定可信吗?"
"不确定。"赵晨阳说,"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信息。"
"如果是个陷阱呢?"
"就算是陷阱,也说明那边有人。有人,就有活路。"
沈明远沉默了。他想了想,觉得赵晨阳说得有道理,但还是觉得不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根火腿肠,没有继续吃。
"城北离这里多远?"冯静问。
"大概三四十公里。"
"开车的话,一天能到。"
"但路上不一定通畅。我估计,至少要两三天。"
冯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塞进嘴里,把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不是随手一塞,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一个习惯了匮乏年代的人才会做的事。然后她闭上眼睛,靠着墙,像是准备睡觉了。
"你不睡?"赵晨阳问沈明远。
"我不睡。"沈明远说,声音很轻,"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东西朝我扑过来。那些脸,那些血——"
"慢慢会习惯的。"赵晨阳说。
"我不想习惯。"沈明远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的眼镜片上跳了一下,"我不想习惯这种事情。如果我习惯了,那我跟那些东西有什么区别?"
赵晨阳看着他,没有接话。
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烛芯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教室里的光线晃动了一下,几道影子在墙上荡了荡,又恢复了原状。
"我以前在慈善机构工作。"沈明远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做了六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受苦的人。我一直觉得,不管世界多糟糕,只要人心里还有善意,就还有希望。"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今天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我突然不确定了。"
赵晨阳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善意救不了你。"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苏晚。
她坐在教室最暗的角落里,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烛光映在她的脸上,但她面无表情,像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她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很亮,但没有温度。
"善意救不了你。"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做了六年慈善,能挡得住丧尸咬你吗?"
沈明远愣住了。
"苏晚。"赵晨阳提醒了她一声。
"我只是在说事实。"苏晚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不再看任何人。她站在窗前,透过防盗网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不知道在看什么。
教室里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很沉,压在每个人身上,像一块浸了水的毯子。
陈乐乐坐在沈明远旁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沈叔叔,你别听她的。善意……善意肯定是有用的。"
沈明远看着她,苦笑了一下,说:"谢谢你。"
陈乐乐用力地点了点头。
冯静睁开眼睛,看了苏晚的背影一眼,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但她握着撬棍的手,又紧了几分。
赵晨阳坐在原地,看着窗边的苏晚,又看了看沈明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拿起一根木棍,拨了拨蜡烛的灯芯,火焰跳了几下,又恢复了稳定。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苏晚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室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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