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学校住了五天。
第一天,搜索物资。赵晨阳和冯静去了附近的两家小超市,找到了一些漏网的食物——几包挂面,几瓶酱油,一些已经压碎了的饼干,还有几节还能用的电池。超市里的货架基本上都空了,地面狼藉一片,看起来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来过。
第二天,沈明远在器材室里找到了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装上电池还能响。他调了一整个下午,只收到了两个频道——一个是循环播放的应急广播,提醒市民不要外出,等待救援;另一个是沙沙的杂音,偶尔能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听不清楚在说什么。那个关于城北安全区的广播,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三天,陈乐乐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发现了几株野生的葱,兴奋地摘了回来,加到晚上的粥里。那锅粥加了葱之后,味道好了很多,每个人都多喝了半碗。
第四天,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五个人坐在教室里,听着雨声,没有人说话。赵晨阳靠窗坐着,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世界在雨水中变得模糊而扭曲。
第五天夜里,赵晨阳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在办公室里,空调坏了,他在擦汗,然后窗外下起了红色的雨。他站在窗边看着那场雨,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红,最后整座城市都被红色的雨水淹没了。他低头一看,自己站在血水里,水深已经没过了脚踝。
他猛地醒了过来。
教室里很暗,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蜡头和一滩凝固的蜡油。窗外的月光透过防盗网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栅栏一样的影子。他听到周围均匀的呼吸声——陈乐乐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沈明远的鼾声很有规律,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冯静睡觉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听不到呼吸。
他坐起来,发现苏晚的位置空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轻轻推开教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赵晨阳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楼顶走去。
苏晚坐在教学楼的楼顶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轻轻地晃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看起来像一尊雕塑。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月光中飘动。
赵晨阳爬上楼顶,走到她旁边,坐下来。
"睡不着?"他问。
"睡够了。"苏晚说。
"你做噩梦了?"
"没有。我从来不做梦。"
赵晨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但他没有追问。他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夜色中的城市,一片死寂,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风在废墟间穿行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人还是丧尸的嘶吼。
"你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坐?"赵晨阳问。
"嗯。"
"坐多久?"
"坐到天亮。"
赵晨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外面很危险。你应该叫我起来替你守夜。"
"我能保护好自己。"苏晚说,语气平淡,"而且,我在这里坐着,也能顺便看着周围有没有东西靠近。"
赵晨阳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黑暗。
"赵晨阳。"苏晚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最后都死了——"
"没想过。"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这种人,我不知道该说你是勇敢,还是蠢。"她说。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想那些事。"赵晨阳说,"活着的时候,想怎么活。死了之后,就不用想了。"
苏晚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看向远处。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活着的时候,想怎么活。"
她说完,没有再说话。
赵晨阳坐在她旁边,陪着她在楼顶上坐了很久。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和一丝凉意。远处的城市里,偶尔能看到几点火光在闪烁,像是这座死城最后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靠在楼顶的栏杆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不是他的外套。
是苏晚的。
他拿起那件外套,看了看——是一件白色的薄外套,上面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但洗得很干净。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在这个满是焦糊和血腥的世界里,显得很不真实。
他站起来,朝楼下看了一眼——苏晚正站在操场上,在晨光中活动着肩膀。
她看到他醒了,朝他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
赵晨阳拿着那件外套,在楼顶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浅金色,看起来像是末日之前的某个普通早晨。但他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走下了楼。
那天早上,赵晨阳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所有人正在吃早饭——大米粥,加了一点盐。听到这句话,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为什么?这里不是挺安全的吗?"陈乐乐问。
"食物不够了。"赵晨阳说,"我们五个人,剩下的食物最多还能撑三天。而且,这里离市中心太近了,如果城里的丧尸开始往外扩散,这个地方迟早会被发现。"
"那我们去哪儿?"冯静问。
"城北。"赵晨阳说,"那个广播里说的安全区。"
"那个广播,你后来又收到过吗?"沈明远问。
"没有。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信息。"
"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呢?"冯静问。
"那就继续往北走。北边是山区,水源充足,可以打猎捕鱼,比在城里等死强。"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我跟你走。"沈明远第一个说。
"我也去。"陈乐乐举手。
苏晚没有表态,但也没有反对。
"我都可以。"冯静说。
"那好。"赵晨阳说,把地图摊开在地上,"我们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沿着城西的旧国道走,绕过市中心,穿过两个镇,大概四十公里。"
"要走多久?"沈明远问。
"正常速度,三四天。但考虑到路上可能遇到情况,我预留了一周的时间。"
"一周……"陈乐乐小声念了一遍,然后看了看窗外——围墙外面,是那座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的城市。
"我们都能活着走到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那天下午,冯静在整理货车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货车的右前轮漏气了。
不是之前那条裂缝——那条裂缝已经被补好了。是另一条裂缝,在轮胎的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冯静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条裂缝,然后站起来,走到赵晨阳面前:
"货车的轮胎漏气了。可能撑不了太远。"
赵晨阳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能补吗?"
"这条裂缝太大了,补不了。"冯静说,"得换胎。"
"你有备胎吗?"
"有一个,在后备箱下面。但我不确定还能不能用——那备胎放了一年多了,一直没用过。"
"拿出来看看。"
冯静打开货车的后备箱,把里面的杂物搬出来,翻出了那个备胎。备胎看起来还算完整,但橡胶已经有些老化了,按上去有点硬。
"能用吗?"赵晨阳问。
"不好说。"冯静说,"装上去才知道。如果不行,我们就只能靠越野车了。但越野车装不下五个人和所有的物资。"
赵晨阳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备胎,沉默了很久。
"先装上试试。"他说。
冯静点了点头,从工具箱里翻出千斤顶和扳手,开始换胎。她的动作很熟练——架起千斤顶,拧松螺丝,卸下旧胎,换上备胎,拧紧螺丝,放下千斤顶。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但她毫不在意,在裤子上随便擦了擦。
"好了。"她说,拍了拍手上的灰,"试开一下。"
赵晨阳发动货车,在操场上转了两圈。备胎撑住了,没有漏气。
"暂时没问题。"赵晨阳说,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但开长途的话,还是有点悬。"
"能撑多久是多久。"冯静说,把工具收好,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其他几个轮胎,确认没有别的问题。
那天晚上,陈乐乐在教室里收拾东西。
她把所有的食物都清点了一遍,用塑料袋分装好,然后在每个袋子上贴上标签——"大米"、"方便面"、"饼干"、"药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她一边贴一边数,生怕漏掉什么。
苏晚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在做这些事。
"你写错了。"苏晚说。
"啊?哪里?"
"方便面的'面',你写成了'西'加'面'。"
陈乐乐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标签,脸一下子红了:"我……我从小就不会写这个字……"
苏晚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接过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工整的"面"字。
"看好了,是这样写的。"
陈乐乐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苏晚把笔还给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角落。
陈乐乐低头看着那个工整的"面"字,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苏晚姐姐。"
苏晚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走开。她站在角落里,看着陈乐乐把那个"面"字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写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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