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五个人就站在了操场上。
行李不多。几天的食物,几瓶水,一些药品,几件换洗的衣服,和赵晨阳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陈乐乐把那三只纸鹤从窗台上拿下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书包里。苏晚什么都没带,只有那根她自制的尖头拖把杆。
赵晨阳最后检查了一遍教室,确认没有遗落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锁上了门。
"走吧。"
五个人翻过围墙,坐上了车。冯静开货车走在前面,赵晨阳开越野车跟在后面。货车里装满了物资,越野车里坐着陈乐乐、苏晚和沈明远。越野车的后排空间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膝盖顶着膝盖。
赵晨阳从车窗里伸出手,朝前面的货车挥了挥。
冯静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手势,松开了离合器,货车缓缓地驶离了学校。
后视镜里,那所废弃的小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晨雾中。围墙上那几根枯死的藤蔓在晨风中晃动,像是在和他们告别。
赵晨阳没有回头。
出城的路比想象中艰难。
旧国道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裂缝和碎石。两边的农田已经荒了,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路面上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车辆,有的歪倒在路边,有的横在路中间,冯静开着货车灵活地绕了过去。
冯静开着货车走在前面,赵晨阳开着越野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之间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他特意叮嘱过——不要跟太近,如果前面出了事,至少还有一辆车能跑。
"这条路,我以前送货走过。"冯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前面有一个镇,叫柳河镇,不大。如果没什么变化,我们可以从镇边上绕过去,不用进镇中心。"
"收到。"赵晨阳说,"镇上有丧尸吗?"
"上次路过的时候没有。但那是一个月前了。"
"那就按你说的,绕过去。"
车队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前行。陈乐乐坐在越野车后座,紧紧抱着她的书包,脸色有点白——她晕车了。每颠一下,她的眉头就皱一下。
"你还好吗?"沈明远坐在她旁边,问她。
"还……还好……"陈乐乐说,刚说完,车子又颠了一下,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停车。"赵晨阳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踩了刹车。
两辆车靠边停了下来。赵晨阳下车,打开后座的门,让陈乐乐下来透透气。
"你晕车了怎么不早说?"
"我……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陈乐乐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脸色好了一些。
"忍不了就说话,别硬撑。"赵晨阳说,去车里拿了一瓶水递给她。
"不能休息了,快走。"
是冯静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货车上跳了下来,站在路边,脸色凝重地看着前方的路。
"怎么了?"
"有声音。"冯静说,眯起眼睛看着前方,"你们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叫。然后——赵晨阳听到了。从前方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吼。那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是成百上千个东西同时发出的。
"丧尸?"沈明远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像。"冯静说,"数量太多了,不像是丧尸。"
赵晨阳爬到越野车的车顶,用手搭着凉棚,往前方看去——
他看到了。
在国道的前方,大概几百米远的地方,一大群丧尸正在缓慢地横穿路面。不是几只,不是几十只——是上百只。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条灰色的河流,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从路面上流淌过去。有的在走,有的在爬,有的被后面的踩倒了,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赵晨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车顶跳下来,脸色很难看。
"前面有一大群丧尸,至少有上百只,正在过路。"
"上百只?"陈乐乐的声音都变了调。
"它们现在在路面上,我们过不去。"赵晨阳说,迅速打开地图,摊在引擎盖上,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绕路。从旁边的村子穿过去。"
"村子?"冯静皱着眉,凑过来看地图,"哪个村子?"
"这里——"赵晨阳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上点了一下,"李家村。从村子里的土路穿过去,绕过国道上的那群丧尸,然后从村子的另一头出来,接回国道。"
"你确定那条路能走?"
"不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如果村子里也有丧尸呢?"
"那就打。"
"我们只有五个人。"沈明远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赵晨阳说,收好地图,拉开车门,"但待在原地等死,不是我喜欢的死法。"
他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上车。"
李家村离国道不远,不到一公里。
从远处看,它和这个地区所有的村子一样——灰扑扑的,安静,像一个被遗忘的地方。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李家村"三个字,红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土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两层楼的砖房,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有的窗户上还挂着晾晒的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一件白色的衬衫挂在二楼的晾衣绳上,已经风干了,在那里晃来晃去,像是在跟谁招手。一只拖鞋掉在路中间,孤零零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没有人。"冯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太安静了。"
"不是安静。"赵晨阳说,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是死寂。"
车队在村子的土路上缓慢行驶,像是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爬行。路太窄了,两辆车勉强能并排走,路面上全是碎石和泥土,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赵晨阳把车速控制在最低档,引擎的轰鸣声压得很低,但在这个死寂的村子里,还是显得格外刺耳。路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地从车窗旁滑过,有的敞着门,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有的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赵晨阳全神贯注地开着车,余光扫视着两边的房子——
他看到了一扇开着的门,门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看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水桶,桶里的水已经干了,桶壁上长满了青苔。
他看到了墙上的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深褐色。
他握紧了方向盘。
"前面有东西。"冯静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突然变得很紧,"左边,那栋白房子前面。"
赵晨阳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
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的地上,趴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它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有一大摊已经干涸的血迹,颜色已经黑得发亮。从姿势来看,它是从二楼摔下来的,头着地,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朝着地面,看不清表情。
"死了。"赵晨阳说,"继续走。"
两辆车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具尸体,继续往前开。陈乐乐趴在车窗上,看着那具尸体从视野里慢慢消失,然后缩回了座椅上,没有说话。车里的气氛更沉了,没有人开口,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从前方的一栋房子里传来的——是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不像人,也不像动物,像是什么东西在无意识地发出声音。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死寂的村子里,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无意识地重复着生前的最后一点记忆。
赵晨阳踩了刹车,熄了火。引擎一停,那**声变得更清晰了,从一栋红砖平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坏掉的收音机里漏出的杂音。
"在车里待着,别下来。"他说,推开车门,握紧了消防斧。
"我跟你去。"冯静也从货车上跳了下来,手里拿着撬棍。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声音是从一栋红砖平房里传来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烂了很久了。那股味道浓得呛人,赵晨阳不得不用袖子捂住口鼻。
赵晨阳用斧头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屋子里,一片狼藉。
桌椅倒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墙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手印,有些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有些还带着一丝湿润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光。地上散落着一些照片,已经被踩碎了,玻璃相框碎了一地。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只丧尸正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埋头在一具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它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停下了动作,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
它的脸上全是血,嘴里还叼着一块肉,肉的边缘已经被咬烂了,血顺着它的下巴滴在地上,在它面前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赵晨阳没有犹豫。他冲上去,一斧头劈在了它的头顶。
斧刃砍进头骨,发出一声闷响。丧尸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手指在地板上抓了几下,然后像一袋水泥一样倒在地上,不动了。
赵晨阳喘着气,看着地上的尸体,握着斧头的手在微微发抖。屋子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钻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走。"他说,声音有点哑,"这里不能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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