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第三天中午到达了城北水库。
远远地,赵晨阳就看到了水库的大坝——一座灰色的混凝土大坝,横跨在两座山之间,像一道巨大的墙壁,把两座山牢牢地连在一起。大坝下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水面很宽,一眼望不到对岸,看起来平静而安宁。几只水鸟在水面上盘旋,然后又落下来,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到了。"赵晨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车里的人全都坐直了身体,透过车窗往外看。他们已经在路上颠簸了三天,每一个人都灰头土脸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那就是安全区?"陈乐乐问,声音里带着期待。她趴在车窗上,眼睛亮了一下。
"看起来不像。"冯静说,眯起眼睛,盯着远处的大坝,"没有围墙,没有哨塔,没有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越野车在距离大坝几百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赵晨阳没有贸然开过去——他先熄了火,下车,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大坝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大坝上有一条路,可以通车,但路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杂物,看起来也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大坝的尽头,有一座三层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睛。楼顶的旗杆上还挂着一面旗子,已经褪色了,在风中无力地飘摆。
"没有人。"赵晨阳说,放下望远镜,"至少,没有活人。"
"那个广播呢?"沈明远问。
"不知道。"
赵晨阳沉默了几秒。他站在车外,看着远处那座空荡荡的大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和泥土的气息。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大坝的路,路面上长满了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已经在路面上铺了一层。
"开过去看看。"他说。
越野车缓缓地驶上了大坝。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大块的石子被轮胎弹飞,掉进水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水面就在大坝的两侧,看起来很平静,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但没有人知道水下藏着什么。陈乐乐趴在车窗上,看着水面,小声说了一句:"这水好深。"
没有人回答她。水是深绿色的,看不到底,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空的云影。
大坝的尽头,那座三层小楼越来越近。外墙已经斑驳了,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木板从里面钉着。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链有大拇指那么粗,锈迹斑斑,看起来已经锁了很久了。
赵晨阳停下车,走到那栋楼前,检查了一下那把锁——锁是锁着的,但锁芯已经锈死了,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他用斧头背砸了两下,锁链发出一声闷响,但只留下了几道白色的印子,没有断开。
"让开。"冯静说。她走过来,用撬棍卡住锁链,两脚站稳,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拧——锁链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啪"的一声,从中间断开了。
赵晨阳伸手推开那扇被锁了很久的门,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灰尘和霉味,像是封存了很久的历史突然被打开了。
"没有人来过这里。"赵晨阳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至少,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那个广播——"沈明远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看着满屋的灰尘和蜘蛛网,声音低了下去。
"是假的。"赵晨阳说,声音很平静,"或者,是以前录的,现在这里已经没人了。"
没有人说话。
沈明远从楼里走出来,站在赵晨阳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着远处的水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本来以为,到了这里,至少能看到一面旗子,或者一个帐篷,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我也是。"赵晨阳说。
陈乐乐站在大坝的栏杆边,没有跟进楼里。她看着远处的水面,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几只水鸟在水面上叫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赵晨阳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这里有水。"
说话的是苏晚。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水库的边缘,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她把水捧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把手上的水甩掉,站起来。
"水是干净的。可以喝,可以捕鱼。后面是山,可以打猎。这里比城里安全。"
所有人都看着她。
"所以——"陈乐乐说,"我们要住在这里?"
"至少,暂时住在这里。"赵晨阳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水库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来,易守难攻。水里有鱼,山上有树,可以搭建住所,可以生火,可以种地。他仔细地环视了一圈,像是在心里评估每一个角落的安全性。
"这里确实比城里安全。"沈明远说,"而且,我们暂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那就先在这里住下来。"赵晨阳说,然后他转身,看着大坝上的那栋三层小楼,"先把那栋楼清理出来,看看能不能住人。"
他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清理那栋楼。
楼里积满了灰尘,一些家具已经腐烂了,散发出一股霉味。但结构是完好的,没有漏水,没有裂缝,窗户也可以关上。一楼的客厅里有一张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老旧的木柜子。柜子里还留着几件旧衣服,已经发霉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赵晨阳把那些旧衣服全部搬出来,扔到院子里,打算等天晴了当柴烧。
二楼有三间房间,一大两小。大房间里有一张木床,床板还在,但床垫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弹簧,像一排排枯黄的牙齿。小房间里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旧书和旧杂志,还有一些泛黄的票据。沈明远翻了翻那些书,大多是水利工程方面的专业书,还有几本小说,封面已经卷边了。
三楼是一个阁楼,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横梁和一些蜘蛛网。阁楼的窗户对着水库,站在窗前可以看到整片水面。
冯静用撬棍撬开了锁着的房间,在里面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几床发霉的被子,但晒一晒还能用;一个老旧的煤气灶,还有半罐煤气;一些锅碗瓢盆,虽然积满了灰,但洗一洗还能用。在厨房的角落里,她甚至找到了半瓶醋和一袋盐,盐受潮了,结成了硬块,但还能吃。她把盐袋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说:"够我们吃一阵子了。"
"这栋楼以前是有人住的。"冯静说,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到院子里,"可能是水库管理员。他留下了很多东西。"
"那他人呢?"陈乐乐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东西搬出来,问了一句。
冯静没有回答。她蹲在地上,继续清点那些东西,没有抬头。陈乐乐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楼里的东西陆续被搬了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地。赵晨阳蹲在那堆东西前,把有用的挑出来,没用的归到另一边。他拿起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防汛指挥部"几个红字,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盆身还是完好的。
"这个留着。"他说。
除了那些发霉的被子和破旧的家具,他们还找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半包蜡烛,几根没用的钥匙,一个生锈的手电筒,还有几本旧书。沈明远翻了翻那些书,一本《水利工程概论》,一本《农村电工手册》,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他把那本《唐诗三百首》留了下来,把其他的放回了原处。
苏晚在二楼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四个字。她翻开看了看,里面记着一些水库的日常数据——水位、流量、天气,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天都有记录。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了两个月前,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写下任何东西了。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了抽屉里。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水面,站了很久。
赵晨阳在院子里找了一块平整的木板,用木炭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水库管理站,有人居住"。他把木板钉在院门口,如果有人路过,至少能知道这里有人。
"这样好吗?"沈明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牌子,"让别人知道这里有人。"
"如果有人能走到这里,"赵晨阳说,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那说明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在拼命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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