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库住下来的第一周,五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接下来怎么办"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提,是没人知道答案。城北没有安全区,广播是假的,外面的世界还在崩塌,而他们五个,是这座死寂的水库里唯一的活人。每天天亮起床,天黑睡觉,中间的时间用来修修补补、找吃的、守着彼此——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像一台缓慢运转的机器,虽然粗糙,但暂时还能运转。
赵晨阳花了两天时间把整栋管理站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哪里漏水,哪里墙皮松了,哪扇窗户关不严,他拿了一根木炭在墙上画记号,然后在院子里用石头压着一张纸,画了一张简陋的平面图。他把需要修的地方圈出来,按优先级排了序——先修屋顶,再补窗户,最后加固围墙。
冯静看到那张图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了句:"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干过。"赵晨阳说,"但总要有人干。"
冯静没再说话,但她从那以后每天都会主动去检查一遍围栏,看到松动的木板就顺手钉紧,看到有缝隙就找东西堵上。
沈明远把三楼那间空荡荡的阁楼收拾了出来,搬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进去,又在墙上钉了几个钉子,挂上他从管理站角落里翻出来的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剪刀、一卷绷带、半瓶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消毒水。他说:"万一有人受伤了,总得有个地方处理。"
"你当过医生?"陈乐乐问他。
"没有。"沈明远推了推眼镜,"但我在慈善机构的时候,学过一点急救。"
"那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大夫了。"陈乐乐认真地说。
沈明远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晚没有给自己分配任何任务。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早上起来,绕着水库走一圈;中午坐在楼顶,看着水面发呆;晚上天黑之后,她就不见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现。
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赵晨阳问过一次,她只回了两个字:"走走。"
"走哪儿去?"
"随便走走。"
赵晨阳没有再问。他知道苏晚不是一个会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的人,他也不想把她关起来。只要她每天早上都回来,就够了。
而陈乐乐,在住下来的第三天,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位置。
"赵哥,"她捧着一个纸箱子,走到赵晨阳面前,"我把咱们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
赵晨阳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包压缩饼干、几瓶矿泉水、几盒火柴、一卷纱布、半瓶碘伏,还有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每一件都用塑料袋分装好,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名称和数量,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大米还剩一袋半,大概十五斤。"陈乐乐蹲下来,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赵晨阳面前,嘴里念念有词,"方便面还有七包,饼干两包,火腿肠只剩三根了——这个得省着吃。碘伏快用完了,纱布也不多了,如果能找到药房的话,最好是先找这些东西。"
赵晨阳蹲在她旁边,看着她一边翻东西一边自言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陈乐乐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赵晨阳收起笑容,"你做得很好。"
陈乐乐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那以后这些东西就归我管了?"
"归你管。"
"那我每天跟你汇报一次。"
"行。"
"那我在墙上挂一个板子,把物资写上去,谁拿了什么、还剩多少,都记在上面。"
"行。"
"那你帮我找块木板。"
赵晨阳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可能是目前五个人里最可靠的一个。
陈乐乐真的在墙上钉了一块木板,用木炭在上面画了一张表格,分成几栏——名称、数量、消耗、备注。她每天早晚各检查一遍,把数字更新上去,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确认没写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明远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说:"写得不错。"
"那当然。"陈乐乐说,又拿起木炭,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小字:"火腿肠还剩三根,谁也别偷吃。"
后来赵晨阳发现,她每天清点物资的时候都会自言自语——"大米十五斤,两个人吃的话能吃半个月,五个人吃的话……五天?不对,省着点吃,能撑一周。方便面还剩七包,一人一包就是五包,还剩两包再撑一顿……"
她在算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着眉,嘴唇微微翕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打草稿。有时候算错了,她会停下来,重新来过,直到算对为止。
第一批幸存者是在第五天到来的。
那天下午,赵晨阳正在院子里修一张从管理站里搬出来的破桌子,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他放下锤子,站起来,握紧了旁边的消防斧,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正沿着大坝的路,缓缓地朝管理站驶来。
车身沾满了泥巴和灰尘,挡风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带贴着。车顶上绑着几个塑料袋和一卷毯子,像是一家人仓促逃命时随手塞进去的东西。
赵晨阳没有动。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越开越近,最后在距离他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他看起来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紧张的表情。他看到赵晨阳手里的斧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站住了。
"你——你是活人吧?"他问,声音沙哑。
"是。"赵晨阳说,"你呢?"
"活人,活人。"那个男人连忙点头,然后又朝车里喊了一声,"下来吧,是活人!"
面包车的门被拉开,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女人看起来和男人差不多大,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年轻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卫衣,戴着棒球帽,手里拎着一根钢管,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赵晨阳。
"就你们三个?"赵晨阳问。
"就我们三个。"中年男人说,"我姓马,叫马德胜,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儿子。"他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我们从城里逃出来的,跑了三天了,看到这边有烟,就过来看看。"
赵晨阳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侧了侧身,示意他们进来。
"先进来吧。"
马德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带着老婆和儿子走进了院子。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目光在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堆在墙角的柴火、墙上钉的物资板上扫过,像是在评估这个地方的"家底"。
"你们这儿有多少人?"他问。
"五个。"赵晨阳说。
"五个?"马德胜皱了皱眉,"就你们五个人,占了这么大个地方?"
"目前就我们五个。"
马德胜"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赵晨阳没有看懂的东西。
冯静从管理站里走了出来,看到院子里多了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赵晨阳。
"新来的。"赵晨阳说。
冯静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马德胜身上停了两秒,像是也在打量他。
那天晚上,五个人加上新来的三个人,围坐在一楼的公共区域里,分着喝了一锅粥。粥很稀,加了一点盐和几片野菜叶子,是陈乐乐从后面的菜园里摘的。
马德胜喝了两碗,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你们这日子过得,还行啊。"
"凑合。"赵晨阳说。
"我看你们这地方挺大的,再多住几个人也没问题。"马德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我路上还遇到几个人,也是逃命的,要不要叫他们过来?"
赵晨阳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你先在这里住下来再说。"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马德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放下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赵晨阳注意到了那个表情,但他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又陆续来了几批人。
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柳河镇的方向徒步走过来,男人姓刘,女人姓王,孩子叫豆豆。他们在一家乡镇超市里躲了五天,实在没有吃的了,才冒险出来找路。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刘桂英,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大包,一个人从国道上走过来的。她说她老公在爆发那天就死了,她一个人在城里躲了几天,实在待不下去了,就沿着公路一直走,走到了这里。
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叫孙大伟,一个叫赵磊,说是同事,在一家健身房里躲了大半个月,靠吃蛋白粉和运动饮料撑过来的。孙大伟体格壮实,说话嗓门大,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问了句"你们这儿谁说了算"。
赵晨阳说:"暂时是我。"
孙大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赵晨阳说不上来——像是在评估他够不够格。
不到十天的时间,管理站里从五个人变成了十二个人。
人多了,问题也跟着来了。
首先是住的地方。管理站一共三层,房间有限,赵晨阳把一楼的大厅改成了公共区域,二楼的房间分给几个人住,三楼的阁楼堆杂物。但人多了,房间不够分,有人打地铺,有人睡走廊,开始有人抱怨"凭什么他们住房间我们睡地上"。
其次是吃的。陈乐乐每天都要花更多的时间来清点物资,她的木板上的数字越来越复杂,她自言自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会在赵晨阳路过的时候拉住他,小声说:"赵哥,人多了,东西吃得快,大米只剩十斤了,撑不了几天了。"
赵晨阳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就是规矩。
人多了,总要有人说了算。赵晨阳没有主动说"我是这里的头儿",但所有人都默认——至少暂时默认——这个管理站是赵晨阳说了算的。因为是他先来的,是他带着人把这里清理出来的,也是他站在院子门口,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接进来的。
但默认归默认,不服的人还是有的。
马德胜就是其中最明显的一个。他住了几天之后,开始频繁地在公共区域里跟人聊天,聊的内容很巧妙——从不直接说赵晨阳不好,但总是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我以前管着十几号人呢"、"这种地方,光靠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我觉得吧,还是得有经验的人来统筹"。
刘桂英是第二个。她倒是不争权,她喜欢传话——"你听说了吗,那个姓赵的好像在城里就是个坐办公室的,也没什么经验"、"那个叫苏晚的姑娘,天天晚上一个人出去,也不知道去干什么,神秘兮兮的"。
孙大伟是第三个。他不传话,他直接说。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看着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说了一句:"我干了一天的活,就吃这个?"
赵晨阳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赵晨阳问。
"我没什么意思。"孙大伟说,语气不太客气,"我就是说,出力多的人,总该多吃一点吧?"
"大家都是一样的活。"赵晨阳说,"没有谁比谁轻松。"
"那可不一定。"孙大伟哼了一声,放下碗,站起来走了。
陈乐乐坐在角落里,看着孙大伟的背影,又看了看赵晨阳,想说什么,但没敢说。她低下头,继续喝她那碗稀粥,一口一口地,喝得很慢。
那天晚上,赵晨阳一个人坐在楼顶,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城市轮廓,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你还不睡?"他问。
"睡够了。"苏晚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也没说话,就这么坐在他旁边,一起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赵晨阳开口了:"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干这个?"
"不适合干哪个?"
"管人。"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管得挺好的。"
赵晨阳转头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至少,"苏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你没有把他们赶出去。"
赵晨阳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
远处的城市,没有一盏灯亮着。但头顶上的星星,倒是比末日之前更亮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