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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ired Bird Returns

Chapter 3 /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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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Tired Bird Retur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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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师说》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

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清晨七点,顾明远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钝痛惊醒的。

那种痛从后颈蔓延到太阳穴,像有人在他脑袋里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涨。

窗帘拉得严实,卧室里一片晦暗,只有空调显示屏上一点幽绿的荧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猫眼,冷冷地盯着他。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黑暗,听了听身侧——床单平整,冰凉,没有一丝余温。

沈婉清早已起床,或许已经在琴房练了两个小时的音阶,又或许早已去了音乐学院。

他们像两列错开的地铁,在同一座站台停靠,却从不同时。

他摸索着摸到枕边的手机。解锁,屏幕刺眼地亮起。

微信上没有新消息。

女儿那个孤零零的“好”字,像一枚图钉,把他钉死在这片虚无里。他点开那个关于“拍照的人”的备忘录,看了一眼,然后按灭屏幕。黑暗重新笼罩下来,但他知道,那几个字已经烙在了视网膜上。

起床,洗漱,穿衣。动作机械得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

镜子里的人,眼袋浮肿,脸色蜡黄,鬓角那片白发在浴室的顶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伸手去摸剃须刀,指尖却在触碰到镜面时停住了。镜中的影像与他重叠,那个在人民大会堂侃侃而谈的“顾导”,和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老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最终没有刮胡子。

胡茬在掌心刺刺地扎人,这真实的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换上一件深灰色的立领衬衫,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中式褂子,这是他在公开场合的另一种“戏服”。穿戴整齐,他推开卧室门。

院子里,晨雾还未散尽。老槐树的枝桠在雾气中张牙舞爪,像伸向天空的枯骨。昨夜那幅“水墨骷髅画”此刻被雾气稀释,反倒多了几分写意的朦胧。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试图将胸口的郁结之气吐出去,却只换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早餐在餐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个水煮蛋。都是他惯常吃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挺拔,是他熟悉的沈婉清的笔迹:“我有课,不候。粥在锅里。”

没有落款,没有温情,像一张便签,只负责传递信息。

顾明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直到粥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去。他端起碗,粥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恰到好处的温度,像她的人一样,永远保持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得体。

他喝了几口粥,味同嚼蜡。

放下碗,他走向书房。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抽屉里。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关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他不需要再看,那几张照片的细节早已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怕的不是看见,是看不见——看不见出路。

八点一刻,老周的车准时停在了四合院门口。

老周还是那副样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坐姿挺拔得像一棵老松。见到顾明远出来,他只是透过后视镜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顾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老周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了汗味和旧皮革的气息。这味道比家里的冷杉香更让他安心。

“周叔,昨晚家里没事吧?”顾明远随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安静。”老周发动了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就是半夜好像听见琴响了。”

顾明远“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北京的早晨是喧嚣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但这喧嚣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种声音,就是昨夜沈婉清反复弹奏的那个错音,以及赵鹏程那句“我给你兜着”。

九点整,车子停在了大学门口。

这是一所百年老校,红砖碧瓦,爬满了常春藤。

顾明远每周有三节课,教的是《纪录片理论与实践》。这门课很受欢迎,不仅因为他的大导演身份,更因为这门课通常意味着轻松和前沿的资讯。

学生们喜欢他,喜欢他身上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喜欢他讲述黄河故事时眼里偶尔闪过的光芒。

今天这节课,他讲的是《影像的真实与谎言》。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前排坐着几个熟面孔,都是电影学院的研究生,后面则挤满了慕名而来的旁听生。

顾明远走上讲台,放下教案。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今天却做得格外缓慢。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快门声,几个女生偷偷举起手机。

社交媒体上很快会出现类似的帖子:“顾导今日授课,神仙教授擦眼镜杀我。”

“同学们,早上好。”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视全场。

那目光平和,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没有人能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他一夜未眠的疲惫,也无人知晓他心底正在经受的煎熬。

“今天我们讲‘真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教室的每个角落,“什么是真实?在纪录片里,真实是信仰,是底线。但在现实中,真实往往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转身,打开多媒体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是黄土高原的沟壑,一条浑浊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个老农牵着一头驴,走在河滩上。

背景音是风声和隐约的秦腔。

“这是《大河》的片段,”顾明远说,“大家觉得,这是真实的吗?”

“真实!”台下异口同声。

“为什么?”

“因为您拍的是实景!”

“因为老农的表情很自然!”

“因为光线是不可复制的!”

顾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好。那么请看下一段。”

画面切换。

同样的黄土高原,同样的老农和驴。但角度变了,色调也变了。

第一段是远景,这一段是中景。

第一段是清晨,这一段是黄昏。

“这一段呢?”

“也真实!”

“这是另一个角度吧?”

“时间不一样了,黄昏的光线更有质感。”

“那么,”顾明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逼人的力量,“如果我告诉你们,这两段视频,拍摄于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老农,甚至连那头驴都是同一头。只是,我把第一段的时间标记从‘清晨’改成了‘黄昏’,把第二段的角度从‘侧面’标注为‘正面’。它们还真实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低语。

“技术上,它们都是真实的影像。但叙事上,我已经篡改了事实。”顾明远缓缓说道,“我再问你们,如果我把老农牵驴的画面,剪接到一段关于‘贫困山区人民生活改善’的报道里,观众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看,驴都有了,生活变好了。但如果我把它剪接到一段关于‘生态环境破坏’的调查里,结论就变成了:过度放牧,生态恶化。影像本身没有变,变的,是剪辑者的意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所以,真实,从来不只是镜头里的内容。真实,是选择,是剪辑,是语境,甚至是权力。作为创作者,你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摄像机,更是***术刀。你们在解剖世界的同时,也在解剖自己的良心。”

他放出第三段视频。

画面很安静,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蹲在溪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汪水。

画面美得像一幅油画。

“这一段,是我昨天晚上剪辑的。”顾明远说,“你们觉得,它真实吗?”

这一次,台下沉默了许久。一个大胆的男生举手:“顾导,我觉得……这取决于您想告诉我们什么。”

“很好。”顾明远点头,“但如果我们跳出‘我想告诉你们什么’这个框架呢?如果我们只看画面本身。小女孩,溪水,蓝天。很美,很纯净。但如果我告诉你,这条溪水已经被上游的化工厂污染,重金属超标百倍;如果这个小女孩其实是在哭泣,因为她家的田地都被征用了,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溪边玩耍。而我只截取了她捧水这个‘美好’的瞬间。那么,这个画面,是谎言,还是真实?”

他摘下眼镜,再次擦拭。

手指微微颤抖。

台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们都沉浸在“真实与谎言”的哲学思辨里。

只有顾明远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讲课,他是在审判自己。

那条被污染的溪水,就是他此刻的心境。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就是被他亲手埋葬的职业操守。而他,就是那个选取“美好瞬间”的剪辑者。

“你们看不出来,是因为你们愿意相信我。”顾明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语的苍凉,“你们相信‘顾明远’这三个字,相信我镜头里的世界。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当信任变成盲从,真实便死了。”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书本,议论纷纷地离开。

顾明远坐在讲台上,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朝气蓬勃,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艺术的敬畏。他们缺什么?缺时间吗?不。他想起昨晚庆功宴上那个女记者的问题。他当时笑着说“缺时间”,那是敷衍,是给成年人世界的面子。但现在,看着这些孩子,他心里有了真实的答案。

他们缺的不是时间,是胆量。

胆量去质疑,胆量去对抗,胆量去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胆量去直面血淋淋的真实。

而我,顾明远,曾经有过这样的胆量,却在岁月的消磨和利益的诱惑下,亲手将它丢弃了。

我和他们一样,甚至不如他们。因为他们至少还拥有无知的天真,而我,是清醒地堕落。

“顾老师。”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头,是刘教授。刘教授是学校影视学院的院长,也是顾明远的老熟人。六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肚子微微隆起,一副典型的学者派头。

“老顾啊,讲得不错,深刻。”刘教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在他身边坐下,“现在的年轻人,就得听点这种扎心的东西,不然都飘在天上。”

顾明远收起思绪,换上惯常的谦逊笑容:“刘院长过奖了,随便聊聊。”

“哎,别谦虚。”刘教授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对了,老顾,赵鹏程昨天吃饭还问起你呢。”

顾明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是吗?赵总日理万机,还记得我这个小导演。”

“可不是嘛。”刘教授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他那个体量,现在能主动问起你,那是你的运气。现在这世道,有人愿意带你,那是福分。你得抓紧点。”

顾明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对了,”刘教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国家社科基金的重点项目,评审结果快出了吧?我听说今年竞争挺激烈的,好几个大腕都在争那个名额。”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顾明远刚刚维持好的平静。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这个项目。五百万的经费,国家级的学术背书,对他这样试图从商业片转型学术研究的导演来说,至关重要。

他也知道,评审名单里,有赵鹏程的一位“铁哥们”。

刘教授的话,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你得抓紧点”——潜台词是:你需要赵鹏程的关系。

“评审结果快出了”——潜台词是:现在是你表态、站队的关键时刻。

顾明远看着刘教授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笑容里,有提醒,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审视。他就像在看一场棋局,而顾明远,是棋盘上那颗即将被吃掉的棋子。

“谢谢刘院长提醒。”顾明远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我会留意的。”

“嗯,留意就好,留意就好。”刘教授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晚上有空没?一起吃个饭?赵总也在。”

“今晚恐怕不行,刘院长。”顾明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教案,“我还有点素材要处理。”

“哦?那可惜了。”刘教授也不强求,笑了笑,转身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顾明远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独自坐在讲台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的国王,守着一座空城。刚才关于“真实”的高谈阔论,此刻听起来像个天大的笑话。他教导学生要勇敢面对真实,自己却深陷谎言的泥沼,甚至需要依靠谎言的制造者来获取生存的资源。

他收拾好东西,走下讲台。经过黑板时,他的目光被右下角的一行白粉笔字吸引住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某个调皮的学生趁值日生不注意写下的。

“顾老师结婚了吗?”

字迹被擦掉了一半,只剩下前面几个字:“顾老师结……”

后面的“婚了吗”三个字,被黑板擦抹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道凌乱的白色痕迹,像被揉碎的云,又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顾明远盯着那半句话,怔住了。

顾老师结……

结婚了吗?

结了。但好像又没结。

形式上,他们是合法的夫妻,是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实质上,他们早已生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互不干涉,互不打扰。

这残缺的半句话,像一则残酷的谶语,精准地概括了他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残留的粉笔灰。粉末沾在指尖,留下一点白色的印记,轻轻一吹,便消散无踪。就像他的人生,看似圆满,实则一触即碎。

走出教学楼,阳光有些刺眼。老周的车依旧停在原地。顾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去,疲惫地靠在后座上。

“回学校办公室?”老周问。

“嗯。”

车子缓缓启动。顾明远闭上眼,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刘教授的笑脸、黑板上的残字、还有赵鹏程那句“我给你兜着”。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包裹,越挣扎,勒得越紧。

办公室在老行政楼的三层,一间朝南的房间,宽敞而安静。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书和文件,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脱下外褂,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到办公桌前。

桌上的电脑屏幕黑着,旁边放着一摞学生交上来的作业。他随手翻了翻,字迹工整,观点新颖,充满了对影像世界的探索热情。看着这些文字,他心里的那点烦躁稍稍平息了一些。至少,在这些年轻的生命里,他还能看到一点光。

正当他准备开机查看邮件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顾老师!”

顾明远抬头。门口站着一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

是研究生小鹿,他带的几个研究生之一。

小鹿家境一般,但极其刻苦,对影像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顾明远记得她第一次来面试时,眼睛里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小鹿,有事?”顾明远放下手里的作业,温和地问道。

“老师,我……我整理了您《大河》的分镜分析。”小鹿有些不好意思地递上一叠厚厚的打印稿,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有些卷曲,“我花了三个月,把每一个镜头都拆解了一遍,分析了构图、光影、剪辑点和背后的文化隐喻。您……您能帮我看看吗?”

顾明远接过那叠稿子。

很沉。

他翻开封面。

是目录,密密麻麻的小字,条理清晰。封面的空白处,贴着一张小小的手绘简笔画。画风稚拙,却生动传神:一个***在河边,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河水滔滔,男人迎风而立,衣袂翻飞。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的灯塔。

顾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捏住了那张纸。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的灯塔。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此刻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对影像的虔诚,想起第一次举起摄像机时的颤抖,想起那些年在黄河边风餐露宿却甘之如饴的日子。

那时候,他就是自己的灯塔。

可什么时候开始,这灯塔熄灭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别人眼里虚假的偶像,成了自己都鄙夷的骗子?

他抬头看着小鹿。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和信任,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崇拜。

这眼神,比任何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因为它照出了他内心的卑劣,照出了他与“灯塔”二字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好,好。”顾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努力控制着情绪,将稿子轻轻放在桌上,“放这儿吧,我……我会认真看的。”

“谢谢顾老师!”小鹿高兴地鞠了一躬,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看着小鹿雀跃离去的背影,顾明远久久没有动。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幅简笔画。那个站在河边的男人,背影是如此孤独,却又如此坚定。那是他曾经的模样,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他缓缓合上稿子,将它郑重地放在文件夹的最上层。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快递。那是他刚才进门时就注意到的,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纸包裹,和他昨晚见到的那个信封材质相似,却更厚实一些。

他用裁纸刀划开封口。

里面是一本书。

素雅的白色封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两个黑色的宋体字:《失眠者说》。

作者是:苏眠。

这个名字很陌生。顾明远翻开封皮,扉页上只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字迹清秀,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神经质的笔锋:

致顾老师:您拍的是大河,我写的是溺水的声音。——苏眠

溺水的声音。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顾明远心头的最后一道防线。

大河滔滔,那是壮阔,是力量,是表象。而溺水的声音,是挣扎,是绝望,是水下无声的嘶吼。

这个叫苏眠的作者,竟然一眼看穿了他镜头背后的真相。

他翻开,没有急着读,而是看着那行赠言出神。

大河与溺水。

记录者与溺亡者。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注定?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明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感觉自己正被一种巨大的、无法名状的宿命感所包围。

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

他的生活看似热闹非凡,实则门可罗雀。

而此刻,这本突然出现的书,这行意味深长的赠言,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幽暗的内心,却也像是一声召唤,将他引向更深、更不可测的水域。

他合上书,将它轻轻压在那一叠《大河》分镜稿上。

“苏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来自深渊的秘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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