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胜雪被王大彪架回后堂,往椅子上一瘫。王大彪把他撂下之后,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眼,挠了挠后脑勺:"老爷,你没事吧,你这是咋的了?"
白胜雪盯着房梁喃喃道:"……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哦。"王大彪又傻站了一会儿,见白胜雪没别的吩咐,转身出去了。
白胜雪想骂他一句,实在是没力气了。
他闭着眼缓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手脚才慢慢有了知觉。
老刘这时从门口进来,手里攥着几张纸,袖口沾着墨迹。他在白胜雪对面坐下,摊开纸,磨好墨,抬头看他:"老爷,战报应该怎么写?"
白胜雪睁开眼:"就说胡人三百余骑犯边,被我和大彪带人击退,歼敌五十余,缴获兵器若干,生擒汉奸翻译一名。"
老刘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白胜雪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上次四十骑游骑的事也补上。就说当时陈海还在任,刘用宿醉,百户所无人应战,我临时带人击退。因县令、百户皆不在位,未能及时上报,现一并说明。"
"要多多体现将士们的辛劳,怎么艰苦守城,怎么艰难怎么写,要多突出将士们的辛苦。功劳多多往将士们身上揽,把你也写上,师爷作为一文人都亲自上城墙抵御外敌。"
老刘眼睛登时瞪圆了,笔都停了:"老爷,这……"
"写。"白胜雪摆了摆手,"跟着我干,不能让底下人寒心。仗是他们拿命打的,功劳就得往他们身上堆,还有跟州府要人要粮要军械。百户所缺编严重,现在能上城墙的不到三十人。你写上,恳请州府调拨军士补足百户所一百二十人编制,拨发相应军饷军械。"
老刘低下头,笔尖都有些颤抖,嘴里还在念叨:"老爷您这心气儿……下官跟过这么多人,头一回见。"
白胜雪没接话。——这老头虽然平时抠门,但写起公文来一笔一划不含糊。
老刘写了好一会儿,中途停了两次蘸墨,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地改措辞。白胜雪也不催,就靠在椅背上等着。
终于写完了。老刘把战报递过来,吹了吹墨迹:"老爷您看看。"
白胜雪接过来一看,鼻子都差点气歪了——
只见上面把他白胜雪写的那叫一个惨啊:连夜批阅公文,废寝忘食,殚精竭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人都瘦了好几圈。守城那段更是夸张——"白县丞昼夜不眠,亲冒矢石,身先士卒,直令胡人闻风丧胆"……
白胜雪瞪眼:"我不是让你突出士兵的辛劳吗?"
老刘一脸无辜,振振有词地回了一句:"老爷,您想啊,连我们这些人都写的那么辛苦了,那指挥我们的老爷,肯定得比我们更辛苦啊,要不怎么体现您运筹帷幄之间,胡人灰飞烟灭呢?再说了,您要是写得轻描淡写的,上头看了觉得这仗赢得容易,下次谁还给你拨人拨粮?"
白胜雪听完,直接气笑了。愣是挑不出任何毛病——这老刘啊,看着挺正经个人,也能玩出这么骚的点子。
"行,你赢了。"白胜雪把战报折了一下扔回桌上,"滚蛋。赶紧送州府去。"
老刘收了战报,又问了一句:"那刘用和汉奸翻译的事,要写上吗?"
白胜雪想了一会儿:"写上,提一笔就行——'刘用已擒,汉奸翻译已押,候州府发落'。一并送州府去,让大彪安排两个人送去就行。"
老刘记了,吹干墨,折好,揣进怀里出门了。
屋里安静下来。白胜雪一个人瘫在椅子上,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士兵的大嗓门:"我跟你们说!我家老爷!一个人!两条枪!抬手一指!那好几百胡人吓得是屁滚尿流啊!"
白胜雪闭上眼。三百多骑……这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变好几百了。
只听那个声音还在说:"那胡人头领的小舅子!被我家老爷一枪打中马腿!当场就跪了!"
旁边有人问:"那胡人头领呢?"
说话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跑了!吓跑的!"
院子里一阵哄笑。
白胜雪嘴角抽了一下,哎,这帮货啊。
躺了一会儿,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走了两步,脚步越来越稳——缓过劲儿来了。
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动静。衙役和民兵还在吹牛,有人哼着小曲儿收拾东西,弯刀和长矛堆了两堆,有人蹲在地上数弓弦,有人在分干粮。外面的热闹声顺着风飘进来,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真实。
第三天上午,州府的回文到了。
白胜雪刚喝完粥,王大彪的声音就从院子里嚷嚷开了:"老爷!州府来人了!"
白胜雪擦了把嘴出去,看见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站在县衙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手里捧着文书。那人约莫二十四五岁,面皮白净,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白胜雪走到他面前,那人拱手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下官花心,奉方同知之命,来宁城县协助军务。"
白胜雪看了他一眼——花心,这名字,有点意思啊。
"花大人。"白胜雪点了下头,伸手接过文书拆开。
方同知的字写得规规矩矩:宁城县连退胡人,擒获刘用,有功。兹命白胜雪暂代宁城县令,统管军政。花心从八品,协助军务,调度百户所。所缺编事,准。宁城县可就地招募军士补足一百二十人,纳入百户所序列。军械、粮草由州府拨付,不日送至。
白胜雪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冲花心点了下头:"花大人一路辛苦,先歇着。"
花心又拱手:"不敢。白大人给我安排个地方就行,下官不挑。"
白胜雪把王大彪和老刘都叫了过来。老刘刚从外面回来,听见传唤赶紧跑过来。
"枪,收回来。"白胜雪说,"昨晚分出去那十把,只留三把协防就行。"
王大彪挠头:"老爷,有的衙役不太想交啊……"
"你带着你那把去收,谁不交,你照着他弟弟使劲不就得了,你看他交不交?"
王大彪咧嘴笑了:"得嘞。"
白胜雪又转头看老刘:"你把宁城周围几个煤窑的账本找出来,我看看。"
老刘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花心:"老爷,这位花大人的住处……"
"你安排吧。"白胜雪摆了摆手,"找间干净点的院子,别让人家从州府来的觉得咱们宁城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
老刘带着花心出门之后,后堂安静了下来。
白胜雪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花心这人,从州府下来的,方同知派来的。协助军务——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来盯着自己的?州府那边收到战报,不知道怎么看这件事。一个代理县令,带着二十几个杂牌兵退了三百胡人,这战绩说出去有人信吗,怎么听都感觉像是天方夜谭。
他吐了口白气,把烟点上。
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宁城的事理顺了,蜂窝煤、还有其他产业……账上得有钱,手底下得有人,这地方才能守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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