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的气氛比放了三天的灵米粥还稠。
林川蹲在柱子根底下，正跟一块地砖缝里的青苔较劲。指甲抠进去，撬起一小片绿的，湿漉漉的，带点泥腥味儿。他搁手里捻了捻，又给摁回去了——万一全抠完了下次蹲这儿手没处放。
对面站着苏雨晴。白衣白裙白披风，从头白到脚后跟。裙摆从台阶上铺了三丈远，银线绣的花纹在烛火底下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睛花。
她下巴抬着，那个角度精确到能挂三盏油灯还不掉。身后两步远站着两位内门长老——她亲姑姑苏长老，还有执法堂的赵长老。俩人脸上写着同一行字：赶紧完事，我要回去打坐。
大殿门口挤了三十多号外门弟子。趴柱子的、踩石墩的、踮脚尖往缝里瞄的。门口还有几个脖子伸得跟被掐了脖子的灵鹅似的，一拱一拱往里头探脑袋。
林川在心里给这场面起了个标题：《论被当众退婚的一百零八种围观姿势》。
“林川。”
苏雨晴开口了。那声音冷得跟冬天井水泼脸上一样。她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拖着地沙沙响，银线花纹蹭在青石板上，听着怪心疼那布料。
林川没动。他还在看那块青苔——刚才摁回去的时候没摁平，翘了个小角，他正在纠结要不要再抠一下。
“林川！”
高了半度。
林川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看她，又看了看她头顶那排横梁，他刚才数到第十八根来着，被这嗓子打断了，忘了数到哪儿了，只能从头再数。
“啊？”他说。
苏雨晴深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林川注意到她那披风。白底银边，冰蚕丝的，下摆绣了只展翅白鹤。打从进殿到现在，那披风甩了三回——进门甩一回，站定甩一回，刚才开口之前又甩一回。
第四回什么时候？ 他在心里开盘下注。我押十颗灵石，撑不过一盏茶。
苏雨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金边玉轴，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举着那纸，像举着一面圣旨。
“林川，”她一字一顿，“你我三年前定下婚约，彼时你尚有灵根。如今灵根已废，修为停滞。我苏雨晴已入内门天骄之列，你仍是外门杂役。此婚约，今日作废。”
她把纸往前递了递。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林川。
林川还蹲着。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苏雨晴的手——手指又细又白，指甲上涂了淡粉色的蔻丹，亮晶晶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塞着刚才抠青苔的泥，黑乎乎的。
“哦。”他说。
苏雨晴等了三秒。
他没接。
“你……”她把纸又往前送了半寸，“拿着。”
“等一下。”
林川撑着膝盖站起来，咔嗒一声响。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没拍掉，反而在灰布裤子上摁出两个黑手印。低头看了看，放弃了。
然后他开始掏怀里。
左掏掏。右掏掏。前胸掏掏。后腰掏掏。最后从里衬夹层里摸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账本·壹号。
大殿里安静了。比刚才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殿外灵鹤扑棱翅膀的声音。
苏雨晴的表情从高冷变成了困惑：“……你掏的什么？”
林川没理她。翻开本子，舔了舔手指头翻到：“等会儿，我找一下。”
周围有人开始嘀咕。“他干嘛呢？”“不知道啊……”“不会要写血书求雨晴师姐回心转意吧？”“那也太丢人了。”
林川找到了。拿手指头点着那一行：“三年前五月十七，你爹送来的订婚彩礼——灵石五百。灵鸡一对，公的冠子是歪的，母的腿脚利索能下蛋。百年灵芝一株，品相中等偏上，市场价折一百二十灵石。”
他念完了，抬头看苏雨晴。
苏雨晴的脸白了半度。
“还没完。”林川又翻了一页，“三年前六月三，你家又来了一趟添妆——灵米三十斤，鸡蛋一筐，布两匹。鸡蛋我吃了，布做了件衣裳。”
他扯了扯自己那件灰布袍子的袖子，磨出毛边了，但布料确实是好料子。
“总共加起来——”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列了个算式，“一千二百灵石。零头抹了，算你一千二。”
他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
“退婚可以。账先结一下。”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后炸了。
“他管苏家要钱？！”“退婚现场算彩礼？！”“这人是不是穷疯了？！”
苏长老的脸先垮了，往前跨了一步。金丹期的威压跟墙似的推过来，林川脚底一滑，后背撞在柱子上，弹回来半步，站住了。
不是他硬气，是后面那根柱子硬。
“林川！”苏长老声音沉得跟砂锅底似的，“你一个外门杂役，敢在此时跟我苏家讨价还价？！”
林川靠着柱子喘匀了气，又把账本掏出来了：“长老，您说得对，灵石五百、灵鸡一对、灵芝一株、灵米三十斤、鸡蛋一筐、布两匹——都是鸡毛蒜皮。那苏家把这些鸡毛蒜皮还我，我马上签字画押。”
他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又从袖子里摸出半截快秃了的炭笔：“来，我拟个协议——苏家退还彩礼共计灵石一千二百。灵石给灵石，灵鸡给灵鸡也行，但那只母鸡三年下了不少蛋，得折算。”
苏雨晴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紫。攥着那张退婚纸的手指关节发白，纸边都给捏皱了。
“林川，”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字，“你是不是人？！”
“我是人，跟退婚没关系。”林川挺认真的，“咱们谈的是钱的事。你退婚是你的事，我要钱是我的事。一码归一码。”
旁边有个看热闹的弟子没憋住，“噗”了一声。苏长老一个眼刀甩过去，那弟子缩着脖子躲柱子后头去了。
苏雨晴的披风甩了第四下。比前三下都带劲，白鹤绣纹在半空兜了老大一个圈。
林川盯着披风下摆看了两秒——第四下。我赌十颗灵石这披风的线脚扛不过第五下。
苏雨晴从袖中扯出储物袋，手抖着解开系绳，灵石哗啦啦往外倒，白花花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林川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对光看了看成色。上品灵石，够买半只灵鸡。
苏雨晴又倒了一袋，第三袋，第四袋。
围观弟子的眼睛全直了。“那是多少灵石？”“一千多吧……”“苏师姐真带了那么多？”“你傻啊，退婚肯定带了钱堵嘴的。”
苏雨晴倒完最后一袋，胸口还起伏着：“一千二百灵石！拿了滚！”
林川蹲下了。
一颗一颗数。还拿起来对光看成色，挑出两颗杂质多的搁一边：“这俩成色差点，算八折不过分吧？”
苏雨晴气得差点原地起跳。
苏长老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选择了闭嘴。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她要是再插手，传出去就是“苏家退婚不成恼羞成怒殴打杂役”，更丢人。
林川数完了。
“一千一百九十八、一千一百九十九……”最后一颗，他抬头，“一千二整。苏师姐，账清了。”
他把灵石全装回储物袋——他自己的破袋子线头都快散了，装进去还在漏，他又拿手掌堵着——然后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苏雨晴冷冷盯着他：“婚书。”
“哦对了。”林川从怀里摸出那婚书，皱巴巴的折成豆腐块压在账本后头。他展开扫了一眼，确认是自己的那份，然后拿炭笔在背面写“已结算，两清”，签上名，递过去。
苏雨晴一把夺过去。退婚纸上她那份早写好了，两张叠在一起同时亮了一下，婚约符纹散了。
“从今往后，”苏雨晴字字如冰，“你我毫无瓜葛。”
“嗯。”林川点头，“那我能走了吧？饭堂该开饭了。”
苏雨晴转身。转身的时候披风甩了第五下——白鹤绣纹在半空转了整整一圈，然后——
“刺啦。”
很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跟打雷一样。
苏雨晴的披风下摆，白鹤翅膀尖那头，开线了。三寸长，银线耷拉着，像根没煮好的面条挂在那儿。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从开线的披风移到苏雨晴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开线的披风上。
苏雨晴低头看了一眼。
那脸色——白转红转紫转青转白，跟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她猛地一扯披风，“嘶啦”一声整条拽下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走！”
苏长老和赵长老夹着她快步往外走，裙摆带起风把地上那坨披风吹得滚了半圈。
静了足足三秒。
“噗哈哈哈哈——”第一个没憋住的，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整个大殿笑成一锅粥。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了，有人扒着柱子直拍，门口那几个灵鹅脖子终于全伸进来了。
林川站在中间，看了看地上那坨披风，又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袍子。
他弯腰把披风捡起来了。冰蚕丝，好料子，开线三寸而已，补补还能穿。白底银边跟他灰布袍子混搭一下——说不定是潮流。
他把披风搭胳膊上，揣好那个还在漏的储物袋，从哈哈大笑的人堆里挤出去。走到门口听见后头喊：“林川！你还来饭堂吃饭不？！”
他头也没回：“来啊。饭堂又不要灵石。”
出了大殿，他眯眼看了看天。快黄昏了，晚霞把主峰尖顶染成橘红色，山腰杂役区炊烟正袅袅往上冒。肚子适时响了一声。
路过内门食堂的时候肉香味飘出来——红烧灵猪肉配灵米饭，还有菌菇汤。他站在门口闻了三秒，继续走了。
外门杂役区没有红烧肉，只有白粥咸菜，偶尔一碟炒青菜。但便宜，一颗灵石能吃一个月。
回到自己茅草屋前，他站住了。
说是“屋”，其实就是四根木头撑一蓬茅草。东墙一个拳头大的洞，能直接看到外头。西墙漏风。屋顶——他抬头看，第三片茅草左边数已经秃了，露着一小片天。第七片和第八片之间还有条巴掌宽的缝。
今晚要是下雨……
一滴水砸在眉心。凉的。
他抬头。缝上方确实飘着一块灰云。
“……行吧。”
他推门进屋，把储物袋放桌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他掂了掂那袋子，一千二百灵石，沉甸甸的。
穿越过来兜比脸干净。现在好歹有一袋灵石了。虽然是被退婚换来的。
他把披风扔床上——一捆干草铺着粗布，不算软但至少比地板暖和——然后坐床边开始发呆。
今天这一出算什么？三年未婚妻跑了，换一千二加一条开线披风。穿越前被老板裁员，穿越后被未婚妻退婚。他这命是不是跟“被抛弃”绑定了？
仰面躺下。干草床垫窸窸窣窣响，陈年草梗的干香味扑鼻。眼前是屋顶裂缝，透过缝能看到巴掌大的天空，灰蒙蒙的，一朵云正慢悠悠飘过去。
这片云比我的前途有方向多了。
他闭上眼。
第二滴水砸在眼皮上。
“……”他伸手抹了，“换个位置。”
挪了半尺，水滴追过来砸额头上。
“再换个方向。”
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后没水了，但墙上那拳头大的洞开始灌风，凉的，正好吹后脖梗。
茅草屋：四面漏风，屋顶漏雨。优点——算了，什么优点都没有，所以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他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脑袋。被子里有股潮味，应该是梅雨季没晒透。但闻久了反而安心，熟悉嘛，跟了三年了。
外面天彻底黑了。杂役区安静下来，远处内门方向亮着几点灯火，隔着半座山看过去跟黄豆那么大。风穿过茅草缝呜呜响，跟吹一支跑调的埙似的。
林川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然后——
【叮——】
【寿命天数系统激活。】
【叮——】
【万物签到系统激活。】
一道淡蓝色半透明面板展开在他眼前，浮在半空，跟穿越前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两秒。眨了三下眼。面板还在。伸手去挥了一下，手指穿过去了，凉丝丝的。
不是幻觉。
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头顶滑落。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冷飕飕的，但他没缩脖子。
面板上字迹清晰：
【寿命天数系统】
功能说明：宿主可查看任何生灵剩余寿命（精确至天）。击杀或间接导致目标死亡，可掠夺其部分剩余寿命为己用。
【万物签到系统】
功能说明：在安全区域持续停留可触发签到。停留时间越长，奖励越丰厚。当前可签到地点：茅草屋（已识别为安全区域）。
他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第三遍。
然后开口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有点哑：
“所以说——老天爷给我关了一扇门，然后——”
一滴水从屋顶裂缝精准滴下来，砸在后脑勺上。
“……拿门板拍完我脑门之后，又往兜里塞了两把钥匙？”
面板闪了闪，仿佛默认了这个比喻。
林川把脸上的水抹掉，盯着那个【当前可签到地点：茅草屋】看了半天。
行。不就是蹲屋子嘛。前世996蹲工位能蹲十二个小时，蹲个屋子还能把我蹲死？
他又躺回去了。仰面朝上，正对着屋顶裂缝。那朵云已经飘走了，裂缝里露出一角星空，两颗星在闪。
一颗像灵石，一颗像苏雨晴的脸。都挺亮，都挺贵，但都不是我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潮被子里，瓮声瓮气冒出来一句：
“签到。老子签了。明天开始——当宅男。”
墙洞的风还在灌。屋顶的缝还在漏。但林川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
被子里又冒出半句，含含糊糊的：
“退婚好啊……省了一千二呢……赚了。”
后脑勺又接到一滴。
“……行吧扣十灵石精神损失费。”
窗外，宗门主峰的灯火一盏盏熄了。月光白白净净铺了一地。
茅草屋里呼吸声渐渐均匀，偶尔夹一声咂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或者梦里在数灵石。
【签到倒计时：71小时59分59秒】
面板上的字闪了一下，淡蓝色的光慢慢融进月光里。
屋顶裂缝上方，又亮了一颗星星。
四颗了。
林川不知道的是，当晚杂役区有六个人听见了他那句“退婚好啊”。
第二天一早，整个外门都在传：“被退婚那个林川，拿到彩礼钱之后笑了。”
“真笑了？”
“笑了！还说赚了！”
“这人是被打坏了吧？”
“不知道。但今早饭堂的粥他喝了三大碗。”
“那没事了。喝三大碗的人死不了。”
与此同时，苏雨晴的披风开线事件——被人画了七张不同版本的“白鹤甩尾开线图”，夹在《外门日报》里匿名发行，一个时辰卖光三百份。据说苏长老当日下午把赵长老喊去喝了三盏茶。
表面叙旧，实际是商量“到底谁画的”。
没人承认。
赵长老走的时候脸色很微妙。因为七张图里有一张的画风，特别像他小孙女的手笔。
后来那张图被加印了第三版。
林川那天早上从粥碗底下抽出那张图，看了三秒，叠好塞怀里。
留着。跟那件披风一块儿裱起来。有纪念意义。
他端着粥碗走出饭堂，太阳正好从主峰背后升起来，光打在脸上，暖的。他眯了眯眼，远远看见茅草屋顶——缝还在，但从这个角度，缝旁边的茅草被阳光镀了层金边。
还行。比昨晚好看多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在手里转了一圈，嘀咕了一句：
“第一天。”
“苟着。”
远处山道上，苏雨晴的马车正驶出山门。车帘掀开一条缝，又放下了。
没人知道那条缝后面的人在看着什么方向。
反正林川不知道。
他正蹲在茅草屋门口，盯着面板上那个倒计时。
【签到倒计时：71小时12分08秒】
他伸了个懒腰，背靠着门框，后脑勺搁在木头边上。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裂缝里飘出一小片干枯的茅草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捏起来看了看，随手一弹。
茅草叶飘出去，翻了个跟头，落在三步外的泥地里。
林川看着它落定，又看了看面板上还在跳动的数字。
嘴角翘了一下。
“行。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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