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的活儿干了七天之后，林川开始琢磨一件事——他每天蹲在垄沟里种苗、浇水、拔草，虽然月钱三十灵石包午饭，但存下来的速度太慢了。照这个攒法，要攒够买一双新鞋的钱得等到下个月月底。而他脚上那双布鞋，脚尖的破洞已经从露出大拇指进化到露出两根脚趾头了。每天早上穿鞋的时候，两根脚趾从洞里探出来，在晨风里弯一弯，像在跟世界打招呼。
得找点额外的活干。
药园门口贴了一张任务告示——跟之前在杂役区门口看到的那种一样，白纸黑字贴在一块木板上，上面写着：“药园东侧荒地开垦三亩，种植低阶灵草。工钱二十灵石，包三天午饭。有意者至药园执事处报名。”
三亩荒地。二十灵石。三天。林川蹲在告示板前面，把纸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用手指头点着数了一遍。二十灵石，够买一双新的布鞋，还能剩几颗碎银子买点咸菜。
他站起来往药园执事那间小屋子走。黑痣执事正蹲在门口剔牙，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见他走过来，把树枝从嘴里抽出来：“看到告示了？”
“嗯。”
“二十灵石，三亩荒地，你行不行？”
“行。”
黑痣执事没多问，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他。“拿着这块牌去东边荒地，找荒地那边的管事报到。活儿干了三天验收，验收过了去找账房领灵石。”
林川接过木牌。木牌手掌大小，正面刻了一个“药”字，背面刻了一个“荒”字。他掂了掂，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药园门口，迎面碰上了刘三。
刘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低头往药园方向走。他手里没拎酒壶，但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刘三抬头看到林川，脚步顿了一下：“林川。”
“刘三。”
刘三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手里握着的那块木牌上。“……你接了什么活？”
“荒地开垦。三天二十灵石。”
刘三的表情变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川正看着他，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视线在林川手里的木牌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落在林川脸上：“……药园东边那片荒地？”
“嗯。”
刘三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行吧。”
他侧身从林川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住了，转过身：“林川——那片荒地的活，我昨天就跟执事说了我要接。”
林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刘三站在药园门口的台阶下面，手揣在裤兜里。他头顶那行字浮在半空，淡蓝色的：
【姓名：刘三】
【寿元：2年零40天】
【状态：经脉旧伤未愈，戒酒中（第11天）】
林川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又看了看刘三。刘三的表情里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不满——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站在台阶下面，脚边有一丛被踩歪了的野草叶子，鞋尖沾着干泥。
林川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你昨天跟执事说了，执事今天早上又贴了告示，我来揭了。那这事不应该怪执事吗？”
刘三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又站了两秒，然后往台阶上走了两步，站到林川面前。他比林川高半个头，斜下来的影子正好罩住了林川手里的木牌。
“那荒地我去看过，”刘三说，“土硬，石头多，一个人三天翻不完。你炼气三层，灵力不够，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林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去了也是白费力气。”
刘三的表情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把右肩往内收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是三根肋骨接歪的地方。
“你那个方子吃了没？”林川问。
刘三没回答。
“吃了没？”
“……吃了两天。”
“吃了两天你不在屋里养着，跑出来接荒地开垦的活儿？”林川把木牌在手里转了一圈，揣进怀里，“你伤还没好利索，翻三亩荒地，翻到一半旧伤复发，你两年寿元还得再打折扣。”
刘三站在台阶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垂着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药园门口的篱笆上，野藤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有人扛着锄头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然后刘三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但是——我昨天答应了我娘这个月要寄钱回去。我弟要交束脩。我不接这个活，下个月的药钱就没着落。”
林川看着他。
刘三把视线移开，落在篱笆上那丛野藤的叶子上，看了一会儿：“我那天戒酒，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你借我的灵石我还没还你——你信我，下个月发了月钱我肯定还。但这个活——”他顿了顿，“——我是真的需要。”
风从山道那边吹过来，把刘三那件蓝布衫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
林川站在门口的门槛内侧，手揣在袖子里。他把那块木牌从怀里摸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刻着“荒”字的那面朝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刘三，伸出左手，把木牌递了过去。
“……拿着。”
刘三愣了一下。
“三天翻不完，我帮你去翻半天。”
刘三看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林川的脸。他伸手接过木牌，指腹在木牌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收进了自己腰间的布袋里。他没说谢谢。他只是站在那儿，肩膀收着的那个角度松了一点点。
刘三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蓝布衫的背影在药园门口的山道上拐了个弯，被路边那排野藤叶子挡住了半边。
林川收回视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木牌的那只，掌心空了，但刚才握着木牌时被木牌边角硌出来的那道浅浅的红印还在。
他蹲在门口，把手上那道红印搓了搓。没搓掉——搓红了。
面板浮在头顶。倒计时又跳了一格。林川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药园里面走了。
药园东边那片荒地——他去看了。土硬，确实硬。石头的确多。但刘三接了这块牌，三天之后应该能翻完，如果中间他伤没复发的话。如果复发了，林川再过去搭把手。
他走出药园时，天边已经铺开了橘红色的光。茅草屋顶的油布在风里鼓了鼓，白得像面帆。那只橘猫又蹲在槐树根底下了，见他走近，站起来弓了弓背，迈着小碎步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蹲在了他脚边。
他蹲下来，跟猫平视：“你今天又没吃饭？”
橘猫把下巴搁在了他膝盖上。
“……行吧。”他伸手拢了拢猫耳后那片毛，猫把眼睛闭了起来。
夜风从山道那边吹过来，裹着草叶和干泥的气味。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收拢，像一道慢慢合上的门缝。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只橘猫，又看了一眼远处主峰顶上那颗亮起来的星。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一轮，把他灰袍子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他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把脚从那双破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晒了一天的干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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